數學串起永恆的愛──談小川洋子《博士熱愛的算式》 - 春衫猶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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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學串起永恆的愛──談小川洋子《博士熱愛的算式》

2026/09/03 1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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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熱愛的算式》裏，數學與情感二者交織，作者藉由跨領域的結合，挖掘人生哲學的深度，在有限中看見了永恆。

（一）浸潤在數學概念之中

以刻畫人性見長的小說家小川洋子（Ogawa Yōko，1962-），其《博士熱愛的算式》曾獲2004年讀賣文學獎，並改編為電影。小說主角是因車禍受傷導致只保有80分鐘記憶力的數學博士，一旦超過這時間，記憶就自動歸零，重新開始。在那間僅有80分鐘記憶的偏屋裡，原本孤獨的三個人，即博士以及派遣管家母子，因為數學這個元素，彼此間串起永恆的愛。小川洋子謂：「我希望呈現出數字的永恆與人類的有限之對比。人類與永恆數字抗衡的短暫光芒，都凝聚在這八十分鐘內。正因為只有八十分鐘，所以，三個人相處的每個瞬間都顯得十分珍貴。」小說以數學博士為核心人物，故事浸潤在數學概念之中，但敘事饒富趣味，深具可讀性，充分展現作者將複雜思想與人類情感結合的才華。

（二）三人建構新世界

小說採第一人稱敘述，由派遣女管家「我」的視角，看記憶僅能維持80分鐘的數學博士。他64歲，29歲取得英國劍橋大學數學博士學位，返國於大學任教，與兄長和大嫂同住，一直未婚。哥哥病逝後，博士和沒有孩子的大嫂一起生活。直到47歲，因遇上交通意外，腦部受損，喪失了正常記憶能力，雖然記得30年前自己發現的定理，卻記不得昨晚吃了些什麼，如同頭腦只能容納一支80分鐘的錄影帶，若錄下新的內容，以前的記憶就會不斷洗掉，從此身分、經歷、面貌、姓名等，對他並無意義。博士記憶這個世界的方式，是記住每一個數字所代表的意義。為了記下重要的事，西裝外套上滿是寫著筆記的紙條，除吃飯睡覺之外，他從早到晚都坐在桌前，神遊於數學宇宙。平時大嫂住在主屋，博士另住偏屋，由派遣管家照料博士的生活起居。只是博士的怪癖每令管家無法適應而一換再換，直到獨自扶養一個10歲男孩的「我」，被介紹所派來工作。

「我」才28歲，卻已擁有10年的管家資歷。她從未見過據說是企業家的父親，是母親茹苦含辛把她帶大，自小代替在外工作的母親做家事，漸漸成了家事高手。打工時，「我」認識工科大學生，升上高三不久就懷孕了，然因對方無法承擔責任而分手，母親為此震怒不已。「我」懷孕滿22週後，離家出走，18歲生下兒子，靠擔任派遣管家，自力更生。孩子讀小學前，母女才和解，但未久母親不幸病故，孩子也就缺少外祖母的親情照拂。如今，單親家庭的兒子10歲大了。

兒子的頭頂平坦得像根號「√」，博士便給他這樣的稱呼。依工作契約，「我」在晚上六點準備一人份的晚餐，等清洗整理完成，約七點左右即可回家。然博士十分重視幸福感和倫理道德，認為等「我」下班再做飯，孩子一定餓壞了，而且太晚吃飯會剝奪睡眠時間，影響小孩子的成長。於是博士讓孩子放學後直接來偏屋做功課，留在媽媽身邊。

博士喜歡和根號一起算習題，從不吝於稱讚根號，即使習題寫不出來，他也完全不急，無論根號撞進多麼愚蠢的死胡同，博士都像從河底的泥巴中撈起金沙一樣，找出屬於根號的優點。「我」在廚房準備晚餐，一邊看博士一隻手撐在飯桌上，另一手搭在根號肩上，兩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像是師生、父子或祖孫，這畫面多麼溫馨。傍晚的數學指導，成為三人最快樂的時光，就這樣相互接納、關懷，逐漸建立了感情。

直到那天去現場看棒球賽回來，「我」和兒子為了照顧臨時發燒的博士，決定住在偏屋，當晚不回家，因此違反工作規約，遭到博士的大嫂投訴，一度被解雇，幸因博士堅持，「我」才重新被安排回來照料博士。後來三人一起為根號慶祝11歲生日，未料博士失手弄翻蛋糕，精神一時遭到刺激，突然整個失去記憶力，三天後，博士被送進專門醫院療養。直到他去世之前，「我」和兒子仍定期至醫院探視。

《博士熱愛的算式》裏的博士，困於時間的斷裂，人際關係疏離；女管家「我」獨力扶養孩子，生活十分辛苦。原本博士與「我」不太可能產生交集，但孩子根號成為情感的橋樑，三人藉由相處，建立了密切、永恆的關係，建構一個新世界。

（三）愛與互動

博士、「我」和兒子根號三人，一起建構新世界，彼此間互動的愛，感人至深。

博士記憶只有80分鐘，是管家介紹所紀錄簿上的「奧客」，年紀與博士如同父女的「我」，因耐心照顧博士，加上博士對兒子根號的愛，兩人之間建立了超越一般勞雇的關係。他們每天在門口，都像是第一次見面，「我」不厭其煩地回答多少次相同的問題。又因博士的生活離不開數學，「我」受到博士影響，開始對學生時代所害怕的數學產生興趣，與數學相關的話題，如質數、虛數、盈數、費馬大定理、阿廷猜想……等，使得原本不屬於算式這個世界的「我」，陶醉其中，開始思考算式，甚至產生一種成就感，進而成了博士的粉絲，享受著計算的正確所帶來的快樂。

當缺少父愛的根號被博士擁抱時，「我」看在眼裏，內心特別感動。博士看完棒球賽，發燒了三天，「我」自動留下來照料，直到博士痊癒。離開博士之後，每次看到質數，就會想起博士，在無法成眠的夜晚或是獨處的黃昏，會想念博士而淚流滿面。

再者，10歲的根號與64歲的博士，因數學而相互接納。根號切蘋果不小心傷了手指，流很多血，博士急得揹起根號去診所，彷如自己揹著的是瀕臨死亡的人。由於「我」懷疑博士是否有能力照顧孩子，受傷的根號反而氣母親不相信博士而流淚。畢竟，多虧博士的幫忙，才沒釀成大禍。

博士與根號的年紀宛如祖孫，卻打破隔閡，成為朋友。根號每次看到博士用那枝短鉛筆寫下紙條，貼在身上以免忘記，他都好想哭，總感覺很淒涼，為博士而心疼。博士與根號都是阪神虎隊球迷，即使「我」遭投訴解僱，離開博士的家，根號在圖書館借到棒球專書，仍想和博士一起分享，還被博士的大嫂誤以為別有居心，因為她從不認為博士會有「朋友」。

根號和博士的互動，令「我」感到訝異。博士對根號的愛純潔而真實，不一定表現在行動上，根號也能毫無遺漏地感受到，但不會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根號十分清楚，博士帶給他的愛，是多麼珍貴，多麼得之不易。根號11歲的生日派對上，博士和根號互贈禮物。不習慣送人禮物的博士，特別託大嫂去運動用品店，買一個可以接得住任何球的棒球手套。「我」和根號則費盡苦心，蒐集到博士偶像江夏豐的限定棒球卡當禮物，博士非常驚喜，又愛又憐地把球卡緊緊抱在胸前。接著，這張棒球卡的封套角落打了洞，穿上繩子，掛在博士的脖子上，成為他的新標誌。後來博士住院，根號去醫院探視博士，也隨身攜帶博士送他的棒球手套，雖然他和博士玩傳接球時很不搭調，依舊樂在其中。多年後，根號通過中學老師的錄用考試，成為數學教師，這正是愛的傳承之象徵。

雖然博士無法保存新記憶，關係卻能在反覆「重新認識」中生成，即使記憶消失，人與人仍能建立彼此的聯繫。這種「有障礙的關係」反而使連結更為珍貴，呈現人際關係的細膩複雜，無疑深化了小說的主題意涵。

（四）數學的敘事意義

數學，是《博士熱愛的算式》最鮮明而重要的文化語碼（Cultural Code），增強作品的餘韻與詩意，形成本書的一大特色。

博士有聰明的腦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時，就會拿出數字來代替言語，用這獨特的方式和別人交流。他認為，數學的目的是找出真理，解開真實的奧秘，表現永恆而正確之真實存在。博士以解答數學雜誌的懸賞問題為樂，整天和數學談戀愛，毫無秩序的人群慢慢蠕動則令他頭痛，敬而遠之。他告訴「我」，數學完美的證明「堅固而又柔美」，沒有一絲縫隙，協調得沒有一絲矛盾。數學的美麗，很難以語言來表達。像17、19，還有41、43，都是連續兩個奇數的質數，也是「雙胞胎質數」，這平時熟悉的語彙出現在數學中，聽起來就特別浪漫，像是從詩句中節錄出來那樣。每當完成了算式，與曾經陷入的混沌狀態相比，好不容易到達解決的境地竟是如此清新，彷彿從荒野的洞窟找到了水晶碎片，而且沒人能夠傷害水晶，也沒人能夠加以否定；得到解答時，不但感到萬分滿足，內心的感覺又是多麼的安靜。

此外，博士更可以在看似毫無關係的數字中，發現彼此之間自然的關聯，像是從「我」的生日2月20日與博士的紀念手表編號284看出，220的真因數之和為284，284的真因數之和為220，換言之，220和284是一對「友誼數」，也是很難得的組合，這使得「我」與博士二人有了巧妙的聯繫，彷彿在浩瀚的數字世界中，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彼此。又如從棒球場相鄰的座位號碼7之14和7之15，博士指出其代表的意義，即714是貝比．魯斯在1935年創下的全壘打紀錄，1974年漢克．阿倫則擊出第715支全壘打，打破了這個歷史紀錄。至於博士和根號最愛的棒球選手江夏豐，背號28，是一個完美的「完全數」，即28之真因數的和一樣是28。這些數字符碼，莫不饒富興味，在在增添小說的可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