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校內所有的申訴管道因官官迴護而使他處處碰壁，何不索性投刊書報、訴諸輿論、借助體制外的力量？這是具備高度言論和新聞自由的美國！人們不是常說媒體是民主憲政三權分立之外的「第四權」嗎？報刊常能震聾發瞶、揭弊肅貪，其威力不亞於政黨。

          心意既定，花了整整兩天的工夫，將獎評過程中種種“弊端”的來龍去脈和過去幾年內所遭受的“不公”待遇，以打字機整齊地打了一封三頁的具名長信，影印數份後，分別向當地及州內的幾家著名報館和雜誌社掛號寄出。信內並揚言：「決心不計一切代價，以求此事之公正解決。必要時，保留所有法律上的訴訟權利！」

          兩個星期轉眼而逝。投書既沒見報，亦無記者登門採訪。最後的一絲幻想和希望殘酷地破滅了。至此，他對所有的「美式」社會制衡機制已徹底絕望了。

「看來，人們真的無視於我的存在了！」心中除了忿怒，他已一無所有，不知所措。只能變本加厲地怨天尤人、憤世嫉俗了。

          一家餐館的大廚 ~ 老趙，平時和陳鋒還能聊上兩句，看出了他的心事，感受到他偶爾不經意間所流露的偏激與消極。常趁著兩人於餐館後門休息抽煙時，藉機勸說、開導陳鋒。

「小陳，聽我句勸，凡事往開處想，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兒。你瞧我，想當年，文革結束前，拋妻別子，一個人跟著大伙兒從廣東逃到香港，九死一生，蹲了兩年苦窯後，又輾轉偷渡來了美國。過去這十多年，我所經歷和遭受的危險、挫折和打擊比起你來可要多的多了。多少次擔心受怕，多少次生死關頭，一閉眼兒，一咬牙，不也就撐過來了。現在，跟著“六四”後大好的移民形勢，正和旁人一道向美國政府申請政治避難，搞綠卡。這往後，說不準還能把老婆、孩子都弄了來。不也挺好？一條路不通，想辦法再找別條路走就是了，沒啥大不了的，犯不著自個兒盡朝死胡同裡鑽。」

陳鋒多半專注於吞雲吐霧，默不作聲地一遍遍聽著老趙講述個人過去的偉大奮鬥史。

十一月初，一個週六的午後，他從靶場練習完射擊之後，百無聊賴地踱到小謝住處，和摯友一道觀賞了小謝為他剛租的一盤電影錄像帶。劇情正是他一向所欣賞的典型「好萊塢」式英雄暴力片：好人開始時受盡委屈與打擊，惡勢力無所不在、處處得逞；但英雄主角總是適時適地地出現，兩造經過一番暴力惡鬥，終於懲惡揚善、伸張正義，最後千篇一律的人心大快。

          兩人邊看邊論著故事情節和猜測著可能的結局。突然，他有感而發地向唯一的好友吐露著：「最近這兩年，我對在美國的生活算是徹頭徹尾地失望了。我終於發現，不管自己如何努力、嚐試正常地奮鬥下去，都永遠無法達到電影中末了那種輝煌壯麗的勝利場面。」

「事實上，我已深深感到，青春年華漸逝，昔日激情不再，夢想與現實早已悄然妥協！現在，我只想隨便找份差事糊口，找個無人知曉的地方安安穩穩地過上幾天太平日子，也就心滿意足了。」他無奈地繼續訴說著。

「那你咋地就不考慮回國發展呢？我不是聽說你父親正在設法透過關係替你在北京的國家研究單位裡謀份差事嗎？再說，你要是回國，不正好可就近照顧你母親嗎？」小謝關懷地問他。

「回國？呵！我可一直巴望著，有朝一日，能衣錦榮歸、光耀門楣。但現在混成這個模樣兒，回去，你叫我臉面往那兒擱啊？再說，我這幾年來在這兒所受的一口鳥氣兒實在是很難就這麼嚥下去！一時，只怕是很難回得去囉 …」他一面解釋著，一面如波浪鼓般地搖頭苦笑。

「至於我娘的情況 … 哎！我也不知道。心裡亂得慌！」他撇過頭沉重地說道。眼中，淚光閃爍。

兩人沉寂良久，他才又若有所思地問道：「人要是就這樣突然死了，不知會是個什麼光景？死前要是能搞個人壽保險什麼的，死後給家人留下一大筆錢，那該有多好啊！」

          面對陳鋒如此唐突的問題，小謝一時之間矇了，不知該如何回答。

未待小謝開口，他又陰沉地重覆那個已煩人千遍的老問題：「你老闆最近對你好嗎？」

小謝倒抽一口涼氣，心中感到有些不妙，沒有接腔，低頭不語，繼續保持著沉默。

接下來的兩個多星期，他好似一個四處遊蕩的幽靈，總是來去匆匆地出現在系上或校內；竭力避開人們的注意，飄忽於常人未曾留意的陰暗角落。突如其來地現身，又悄無聲息地消失。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當然，也沒有人在意他在忙什麼。

小謝發現近來很難找著陳鋒。有時碰巧打個照面，他也僅僅大老遠地點頭微笑，然後抄別的路快步離去，總是有意避開小謝似的。

「他最近好像很忙，神秘兮兮的，可就連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幹啥。」小謝偶爾會向其他同學抱怨陳鋒近來的反常表現。

很快地，又將是一年一度的「感恩節」了。每年十一月的第四個禮拜四，是美國的「感恩節」。這個節日對於美國人而言，就如同中國人的農曆春節，是辛勞終年的人們放下手中的一切，兼程返鄉與家人團聚歡慶的一個重要日子。通常，跟著後面的星期五，即成一個連休四天的長週末。常有些人提前兩、三天離開，便可享有一整個禮拜的休假。

而今年「感恩節」前的那個星期一，恰巧是陳鋒二十九歲的生日。而「感恩節」過後的那整個星期，沃爾夫將帶領全組到德州出席一個大型國際高能物理研討會。因此，沃爾夫通令全組，趁大家離校渡假之前，選定節前的那個星期一下午四點，在系館四樓組上專用的會議室內召開臨時小組會議，為全組即將一道參加的研討會做最後的彙整及準備。

[待續 … (1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