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亦無不盡的旅程!當他結束近六週的匆匆行程、風塵僕僕地回到蟄居六年的大學小城中時,已是九月中旬某日的午後了。
回到了起點,面對著六週前同樣的問題和煩惱。工作尚無頭緒,生活仍須掙扎,申訴杳無音訊,老母病情堪慮。而當務之急是得趕緊找尋一個新的落腳之處,準備搬家。行前,收到學校宿舍管理處的通知,因畢業而失去了再在宿舍落戶的資格;限期九月底前搬離,以備新生入住。
出了車站,艷陽高照,行人絡繹。身處熙來攘往的碌碌人群中,飽嚐的卻是無止無盡的疏離和孤寂。望著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街景,感受的乃是:「天下之大!何處容身?」的蒼涼與徬徨。往事悽悽,前途茫茫。舉目環顧,何去何從?不禁,悲從中來,泫然涕下。
新生來了;而老同學們有的畢業後找到工作,有的轉學,一個個都相繼離開了。在搬離宿舍、稍微安頓之後,他再也按捺不住,找到最後一個即將離去的江濤,開門見山地問道:「我不管你年薪多少,只想知道你對新的工作到底合不合意?」
江濤深知陳鋒的脾性,小心翼翼、不置可否地回答:「還行,反正橫豎只是份暫時性的差事,騎驢找馬唄。」他畢業後,在原先的導師手下窩了三個多月,剛在美國南方一所二流大學的實驗室中謀得了一個「博士後研究」的位子。他離開後,系上排資論輩的老生中,就只剩下姚宏和陳鋒了。
陳鋒的求職、申訴結果兩無,仍在黑暗中苦苦地等待。而姚宏,一畢業就留組擔任「博士後研究」,年薪將近四萬美元,老婆最近又有喜了,事業、家庭兩得意。在別人面前,他愈益感到羞憤,越來越覺頭抬不起來。他甚至開始擔心自己是否能夠維持在美國合法居留的問題。
十月初,他憂心忡忡地來到校區綜合行政大樓內專司外籍學生事務的辦公室,找移民顧問 ~ 安娜女士徵詢。六年來,這位頭髮花白的矮胖女人,每年都要為他辦理交換學生J-1簽證的換證手續。陳鋒因此對她並不陌生。
坐在安娜辦公桌旁的椅子上,他焦慮地開口便說:「如果可能的話,我想申請一份合法的校外普通工作准證。」
「你畢業後不是有一年內有效的工作實習許可證嗎?你可以找一個和你物理專業有關的工作啊!」安娜不解地問道。
「那個沒有用!我已經試了一年了,一直都找不到與高能物理相關的機會,所以我急需一份普通的校外工作證明,才可以嚐試申請其它性質的工作。我 … 需要有一份像樣兒、穩定的收入,好應付日常開銷,繼續活下去。」他頹然地向安娜解釋。
「除非你找到和物理有關的工作,不然,依法,我連你的工作實習證都不能核發!」安娜無奈地答道。
「我不是沒試過,可我就是找不到呀!請妳務必幫幫我 …」陳鋒有些發急了。
「嗯 … 不如這樣吧,陳鋒博士 …」安娜接著說。
「請不要稱呼我“博士”!」陳鋒立即懊惱地反應。
「為什麼!?」安娜詫異地問道。
「找不到相關的工作,這個“博士”頭銜一文不值!」他憤憤不平地回答。
「這樣吧,讓我先打個電話問一下移民局再答覆你,怎麼樣?陳鋒先生,請給我一點時間!」好心的安娜同情地向他伸出援手。
「哎!也只能這樣了。謝謝妳!」他戚然地同意安娜的建議。
兩天後,安娜通知他:「移民局來電,根據布希總統於去年“六四”事件發生後所簽署的行政命令,可以核發你一份三年有效的普通工作簽證。」
長噓了一口氣,他如釋重負地再三向安娜連聲道謝。
去年暮春,他興高采烈地訂了機票、買了禮物,本打算於來美五年之際、畢業之前,回國探親、散心月餘。豈料,天有不測風雲!正是這個莫名其妙的“六四”事件打亂了自己所有既定的安排和計劃,父母和二姊一封封加急的電報都一再地勸他暫時不要回去,以觀後效,致使朝期暮盼的返鄉之行瞬間化為泡影。簡直是豈有此理!
與此同時,布拉格副校長的辦公室有關他針對系上評獎不公的申訴,至今都沒給個說法。他思前想後,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提筆直接給校長 ~ 克利弗博士寫訴狀。上達天聽,請求定奪。這是他所能想到以展現自己誠意循校內常規解決此一糾紛的最後一著棋了。
然而,這位德高望重的全校最高領導者,根本無心或無暇躬親此類雞毛蒜皮般的瑣事,他漫不經心地隨手將陳鋒的投訴函轉給了主管學校教務的副校長辦公室。這一下,案子又回到了副校長布拉格的手中。由於是校長交代,情形立即不同。布拉格豈敢怠慢,馬上親自給沃爾夫打了電話,通知他此事是校長克利弗博士交辦,請他務必盡快設法擺平,免得夜長夢多,再生枝節。
不巧,適值學校正在進行一項全校各系教授間有關教學情況和研究成果方面的敘獎活動。沃爾夫順理成章、理所當然地被羅吉斯提名為代表物理系競評的唯一候選人。陳鋒的投訴,雖僅涉及羅吉斯,但此事校長已得知,令曾身為陳鋒「導師」的沃爾夫倍覺丟臉和惱怒。
趁著陳鋒有次回系上聆聽一場演講之際,氣急敗壞的沃爾夫在系館一樓演講廳前的走廊上抓住他的臂膀,高聲地說道:「我鄭重地勸告你,獎評申訴之事最好到此為止!如果你再繼續鬧下去,大家都會很難看。請相信我,我會盡一切力量,確保你以後在高能物理學界混不下去。一切不利的後果,你咎由自取,自行負責!」然後,丟下一臉愕然的他,揚長而去。
正在耐心等待校長回音的陳鋒,壓根兒就沒想到布拉格會將自己私下的申訴案公然轉告沃爾夫,而“恩師” 竟然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當眾威脅他。他那凡事拘泥於其一廂情願地所認定的「公平合理」槓桿上之性格,本就容不得自己受一丁點兒的委屈和不公。當下,官僚體系的無理運作,蠻橫權勢的無情壓迫,更堅定了他尋求公論、討回公道的決心。
「這是一場“鬥爭”!抗爭到底,決不妥協,寧死不屈!」怒火中燒的他暗下決心。
[待續 … (12/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