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心中實在憋得慌，他也會突如其來地逢人便發牢騷：「假如一個美國人碰到同樣的問題而去申訴，校方一定格外重視，立馬調查、處理。而我一個中國學生去投訴，則要拖很長時間才可能有回音。他們甚至會不聞不問。」 

「別瞧美國人平時有多好，遇到關鍵問題時，他們根本懶得理你。美國人實際上是很虛偽的！」 

多年來，透過觀察，他的確早已注意到，他的兩位導師特別喜歡和美國學生閒話家常，總是有說有笑，但對外籍留學生卻往往不假詞色、一本正經，貌似債主。即便是與姚宏，除了公事以外，也無二話可談。再說，羅吉斯曾寧可把一份全額獎學金批給了一名資質、成績都不甚了了的美國學生，而不願發給一位各方面均表現傑出的中國同學。這些，看在他的眼裡，都一再說明了系裡對待外國學生處處不公平的現象。

「美國教授對外國學生其實是非常歧視的！尤其是對中國學生。主要是因為多數中國學生只知幹活兒、不懂生活所造成的刻板印象使然。使得美國老闆們一見中國學生放鬆就不愉快，好像只有美國人玩樂才正常似的。在美國社會中，種族隔閡不僅存在於辦公室內，更廣泛地反映在社交、娛樂等日常生活中的各個層面。好比外來移民通常與美國人同工不同酬的例子一樣。」他若有所悟地根據自己片面的觀察下了一個略顯偏激的總結。

          而姚宏正是美國教授心目中那種典型中國學生的代表！這也是他瞧姚宏百般不順眼的諸多原因之一。他個人，雖長年在自己的生活鐵三角中積極地打轉，但同時也注重偶爾適時地調劑、調劑。工作時他全力以赴，但休閒時也盡力地爭取和美國學生一樣的無拘無束。不像姚宏，除了幹活兒，還是幹活兒。然而，他雖一開始即想方設法地讓自己「美國化」，卻一直被中國同學們譏諷、排斥，又始終無法被美國人接受，而真正地融入他心目所謂的「美國社會」。武大郎挑擔子，兩頭都沒搆著。    

          「陳鋒工作時是挺認真的，常沒日沒夜地埋首研究或打工掙錢。可他生活上的確在多方模仿美國人，有時簡直是到了放浪形骸的地步！尤其是這兩年 …」系裡系外，許多不明究竟的中國學生對他都有相似的看法。

          最近，幾次上「藍月」總沒見著珍妮，心中充滿狐疑地問了酒吧裡的酒保，方知她因故已輟學離開，不知去向。而他，對她的一切仍一無所知，甚至連她姓什麼都不知道！遽失這大半年來心靈上唯一的慰藉和寄託，坐在這喧鬧歡騰的酒吧內，卻感到無可言喻的孤寂、悵然與失落。煙，一根接著一根；酒，一杯又是一杯。他，此刻只想藉由煙酒來暫時地麻醉自己那顆早已被苦悶、悲涼、鬱抑所浸透的心。

轉瞬間，時令已是仲夏。工作依然沒有著落，寄出去的無數申請函均如打狗的肉包，有去無回。憂鬱的陳鋒，仍然面對著那漫長、焦灼、無盡的等待。鎮日翹首苦盼，總希望奇蹟會隨時出現。炎炎夏日，生活步調異常的凝重、單調、沉悶，好似一潭死水，平靜到沒有一點兒聲音、沒有一點兒漣漪、沒有一點兒生趣。日常開銷全靠每星期六天、每天十二個小時輪流在幾家中餐館中耗去的青春所換來的菲薄工資在勉強支撐著。

          此時，忽然接到學校校友會的募款來函，請求畢業校友們踴躍地為因全國經濟萎縮而財務吃緊的母校伸出援手。心中的一股怨氣正無處宣洩，他二話不說地立即開了一張支票寄去，面額卻是一美分！ 

          另一方面，小謝一直很關心他這位鬱鬱不得志的老友，有空沒事，常拉他一塊兒打發時間、排遣寂寞。

七月下旬，一個週六的上午，小謝來到了陳鋒的宿舍。直率的他，見面就問：「老哥，最近工作找得如何？」 

          支吾了半晌，陳鋒才尷尬地答道：「嗯 … 還在找。」接著，長嘆了一口氣，自我解嘲地說道：「哎！ 現在工作太難找了，尤其是大城市。不過，我剛聯繫了一些小地方的機會。能找個窮鄉僻壤先呆著就算不錯嘍！」    

          小謝接腔道：「我記得沃爾夫在你剛畢業時曾建議你去找姚宏談談，看能不能改變一下你的研究方向，找個跟實驗有關的活兒，可能容易些。你找他談過了沒有？」      

          陳鋒臉色一沉，沒好氣兒地說：「甭提了！我上個月中就找他談了。一整個下午，東拉西扯，盡是些不著邊際、無關痛養的廢話。臨了，給我影印了一些會議資料和他近年發表的幾篇文章。他 … 幫不了我什麼的。我現在反倒欠他一個人情，實在是虧了。」

          念頭一轉，小謝半開玩笑地說：「要不，咱哥兒倆乾脆一起改行，想辦法去做生意掙錢，你看怎麼樣？」       

          「做生意！？不成，不成。我可沒那本事！」他隨口答道。      

      「那你要是中了幾百萬美元獎額的彩票，還搞不搞物理？」小謝繼續好奇地追問著。         

          沉吟了一會兒，他正色地答道：「物理我肯定是不會再搞了。尤其是理論物理，在被實驗驗證前，都只是一堆東拼西湊、勉強可以自圓其說的想像和假設而已。說白了，都是在自欺欺人，自己騙自己。沒啥意思！這些年，我算是看清了。真要有那麼一天，那 … 我先分你一些，其餘的 … 拿去投資或炒股票、房地產什麼的，不一定非得親自下海做生意不可。總之，我是不會再搞物理了。」       

          兩人一搭一和，不經意地將話題扯到了系裡的近況。陳鋒依然積怨難消，咬牙切齒地說：「這幫傢伙實在太可惡了！可恨！君子報仇，三年不晚 …」   

          小謝沒等他說完，插嘴說道：「那你何不趁此時機出去走走？看看這小城外真正的美國到底是個什麼模樣兒？去散散心。反正你在這兒也憋得慌。再說，這些年，你也沒真格兒的跑過什麼像樣兒的地方。你說是不？」 

          「這個 … 你這倒也是個合理的說法。不過，我得先合計合計再說。」他略加思索後難得地表示同意。         

望著窗外婆娑的樹影，他低下頭輕咳了一聲，接著說道：「主要的問題是錢！我娘自打這個月初就病得厲害，醫生的診斷說可能是胰腺癌。我想 … 最近再設法給家裡多寄些錢回去。」     

一向拙於言詞的小謝，驚聞好友家中最近的變故，一下子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自己本身也常寅吃卯糧，對於陳鋒經濟上的問題，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除了深表同情地款款安慰這飽受身心煎熬的老友外，別無他法。

終於，他還是下定決心，聽從了好友的建議，略加籌劃之後，在八月初，背著簡易的行囊，帶著一本全美詳圖，花了六週的時間，獨自結實地反時鐘方向繞著美國跑了一大圈，給自己好好地放了個六年來唯一的也是日夜企盼的長假。

[待續 … (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