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地想起,半年前,同組的姚宏論文口試順利通過時的情景。當天傍晚,答辯結束後,姚宏歡天喜地地當場邀請系上所有的研究生去城中最大的中餐館吃晚飯。這一回,他破例地也請了陳鋒。陳鋒本不願前往,可姚宏硬拉,他最終還是勉強赴了約。席間,他食不知味,如坐針氈。
至今,仍令他難以釋懷的是,姚宏在加州呆了一年後才轉學,比他晚了兩年才入組,且當時早已過了申請畢業的最後期限,可戈登、沃爾夫和羅吉斯這一幫傢伙仍走後門、找偏鋒讓其提前畢業。此雖引起系上部分同學的不滿和議論,他本人亦曾直接找上戈登理論,卻反被眾人圍攻了月餘。形勢比人強,徒嘆奈何!
這時候,沃爾夫又搖搖晃晃地回到會議室中。身為「導師」的他,非但沒有對已跌落谷底的陳鋒婉言相慰,反而落井下石般地板起面孔對其訓話。他老調重彈,大加指責陳鋒研究路線的偏差和研究方法的錯誤,以及論文內容的種種謬誤。結論是,陳鋒從不聽勸,因此要為自己答辯的失敗負完全的責任。
可他明明記得,答辯之前月餘,論文早呈五位口試教授審核,並已依評委們的意見或建議修改數次。若內容還有謬誤,責任誰屬?更何況,他的研究成果也已獲系上其他許多教授的認可和激賞。打兩人二年多前因計算結果與預測不符而引發的辯論與爭執之後,正是眼前的這位「導師」對自己一直耿耿於懷,處處給自己小鞋兒穿,一再假託各種藉口拒絕或拖延讓自己畢業。他對自己的論文從未像對姚宏的那般詳加指點。直到今天,這幫傢伙還在拼命地掣肘使壞,甚至害自己當眾丟臉出醜。
怒不可遏的他,臉色鐵青,欲言又止,正強行忍耐著。深呼深吸,使自己逐漸地冷靜下來,恢復了理智。此時此刻,不容他於此節骨眼上與導師翻臉、攤牌,而致前功盡棄。他對自己研究方法的獨創性和結果的質與量仍深具信心,沃爾夫和羅吉斯不過是在吹毛求疵而已。到四月底前,好在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可以運用。在此截止日期以前,他必須通過口試及提交所有校方規定與畢業相關的資料和表格,同時,也才能獲得一項全國性學術獎項的被提名資格。
目前,在物理系十二名應屆博士畢業生中,已有三人獲系上內定為該獎項的“考慮”提名候選人,其中兩人是中國人 ~ 他和姚宏。
收拾起散落一地的憂憤與悲傷。再一次,他鬥志重燃、全力以赴地衝刺著。將所有的希望和精力都集中在四月底的截止日期上。先按照羅吉斯的要求,背水苦戰,用「雙精度」將所有的過程重新詳加計算一遍,結果與「單精度」所得的數值完全一樣!然後,反覆驗證各項細節和結論,無數次地修改著論文的內容、結構及語法。三個星期後,離限期尚有半個月,他滿懷自信地將這份凝聚自己全部心血和希望的論文修訂本呈到了羅吉斯的辦公桌上。
但不幸的是,他還是“遲了”!就在昨天,系主任羅吉斯才拍板定讞,將三名系裡可能人選中的姚宏正式提報為代表物理系角逐該全國性學術獎項的候選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這一回,陳鋒真的大大地光火了。
氣沖牛斗地再次進了羅吉斯位於物理系館一樓的辦公室,劈頭便問:「你期限未到,獎評提名即已敲定,是何道理?又有何公允可言?」
羅吉斯一派輕鬆,悠然地說道:「你論文的內容和水準,早在上個月你答辯時,我已領教過了。即使你略作修改,大體還是一樣。對不起,基於學術研究上的考量,你不會也不能被提名。」
「可我的論文在此之前尚未定稿,且期限未過。而你卻將一篇半年前已完成的論文和一篇尚在修改的相比較,並由此斷定我的論文不如姚宏的,這似乎是極不公平的!」他憤怒地據理力爭。
羅吉斯的招牌動作。他再次兩手一攤、一個聳肩、故作無奈狀地表示:「很抱歉,這是我和甄選委員們的一致決議。相關文件已上報院裡,並將轉呈校長核批,無法再有任何更改。我愛莫能助。」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還有很多工作要趕 …」羅吉斯接著說,明顯地在下逐客令了。
因為這個評獎提名的問題,與系裡的爭論持續了幾個星期,結果當然是不了了之。他心中不服,一口氣難嚥,開始循正常管道申訴,分別給理學院院長和主管學校教務的副校長寫信,指陳系裡於評獎提名過程中的“不公”及系上教授們的“舞弊”行為。
幾天後,理學院回函,說明經查並未發現物理系對整起事件的處理中有任何的不妥或違法之處。
而校方在將近一個月之後,才由布拉格副校長的祕書 ~ 琳達女士與陳鋒取得電話聯繫。她僅簡短地告知:「副校長布拉格稍後會和你連絡。」便掛了電話。此後,便如石沈大海,一直沒有下文。
他,終於在五月底的畢業典禮上接過了證書,取得了以六年寶貴光陰所換得的物理博士學位,塵埃落定,重負已釋。學業告一段落,接踵而至的是迫切求職的巨大壓力。
1990年代初期的美國,經濟極端不景氣,就業市場異常萎縮,政府單位、民間機構紛紛裁員以求自保。科研相關的機會與位子,僧多粥少,競爭激烈,使高能物理領域本就狹窄的就業前景更趨黯淡。沃爾夫雖曾暗示或會暫時資助他留在組內繼續做些零星的研究工作,可一直就是沒有後續動作。而過去六年由系上給予的研究助理薪資,畢業後將被順理成章地停發。如今,為求生存,權宜之策,只能臨時到城內的中餐館當一名全職的雜工了。
主觀上,他執拗地將自己求職的不順歸咎於沃爾夫長期的存心為難與不合作,才使自己平白錯失了好些寶貴的良機。而羅吉斯等人於答辯和評獎提名過程中所表現的百般刁難與種種不公,以及他的投訴不得其門而入,更是可惡!為此,胸中一直忿恨難平、抑鬱難消。
[待續 … (10/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