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過雲端，傾瀉在嵐輕露重的荒野之間，遠處傳來農莊上陣陣的犬吠和雞鳴。巴士靠站加油休息。一宿未眠的陳鋒，伸了一個懒腰，迫不及待地下車呼吸新鮮沁涼的空氣、舒展一下久蟄車中的酸痛筋骨。跟著其他乘客魚貫地進入加油站附設的餐飲店中，排隊上了廁所，吃了早餐，順便解了煙癮。回到車中坐定，痴痴地望著緩緩東昇的旭日，再度無法自拔地陷入沉思之中 … 

一個溽暑的夜晚，走出沉悶的研究室，穿越冷清的校園，習慣性地獨自來到校區旁的「藍月」酒吧。點了一大杯透心涼的生啤酒，選了一個靠牆角的座位，靜靜地啜著啤酒並冷冷地看著周圍的紅男綠女在狂歡作樂。忽地若有所悟，向鄰桌的客人賒了一根從未嚐試過的香煙，徐徐地點燃，有模有樣地學人吞雲吐霧了起來。餘煙未完，一名金髮藍眼、婀娜多姿、隻身坐在吧檯另一端飲酒的年輕女孩朝他走來，大方地和他攀談、閒聊。陳鋒那一口濃重北京腔的英語，再一次勉強地派上了用場。兩人無拘無束地抽煙、喝酒、暢談直至翌日凌晨。那一夜，寂寞、孤單、未解男女的他，情不自禁地走入了那個渾身都散發著青春氣息的美國女孩 ~ 珍妮的溫柔鄉，沒有回到宿舍 …

          其後，他每個星期總要上「藍月」一、兩回，偶遇那個甜美的珍妮，與她成了若有似無、隨緣隨興的飲食男女。有時，也會伺機搭訕其他異國女子，找尋自己情慾上短暫的發洩與刺激。意遊至此，他彷彿又回到了「藍月」、見到了珍妮，臉上掛著甜蜜、滿足的笑容。

1990年初，他論文口試答辯的日期近了。為了趕在四月底期限以前完成規定的程序及繳交必要的表格和論文正副本以趕上五月底的畢業典禮，他個別諮詢了所有「口試評審委員會」中的教授，選定了三月下旬的一天為其口試答辯的日子。卯足了勁兒，日夜趕工，反覆核算論文內的觀點及結果，字句斟酌論文中的用語和遣詞。盡力使自己的論文臻無懈可擊之境，培養自己口試答辯的信心。

          這一天，終於來臨了；對他而言，事關重大，意義非凡。六年來，他異國寒窗，起早睡晚，忍氣吞聲。如今，眼看學位在望，他將攻克這最後一道博士研究難關，總算就要熬出頭了！

          陳鋒對此次答辯準備周全，深具自信。五位評審教授中，有三位他曾當過他們授課的助教，其餘兩名是他的論文指導。他事先尤其特地詳細請教沃爾夫有關答辯的步驟和要求，希望屆時他不至於過份挑剔。然而，儘管沃爾夫罕見地對其和顏悅色，且對他的課題也一直甚少聞問、著墨不多，但他仍擔心導師會在口試前或過程中刁難自己。時刻謹慎戒懼，祈盼中途不要枝節橫生。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孰料，人算不如天算。口試的前一天，一位委員因病告假數日，臨時改由系主任羅吉斯接替。變生肘腋，他心頭一凜，頓有不祥之感，可已措手不及，只能聽天由命了。

          當天午餐過後，一個無比莊嚴、隆重的時刻開始了。筆挺的西服、素雅的領帶、潔亮的皮鞋，陳鋒穿戴整齊、煥然一新。系館一樓，大型、氣派的演講暨會議廳內，他恭候著眾人的到來。講桌上擺著裝訂成冊的論文正副本，和厚厚一疊的投影片及資料。還特別備妥茶點、水果招待眾人以烘托氣氛。他，摩拳擦掌，屏氣凝神，專注地準備迎向這最後的挑戰。

          開場前的兩、三分鐘，導師沃爾夫忽然當眾宣佈，答辯人只能在委員會前作二十分鐘的口頭綜述，不可使用投影片和其它材料。

「什麼！？按規定，每人不是可以有一個小時進行答辯？而且，允許使用投影機和書面資料？」陳鋒脫口而出地質問沃爾夫。

          導師翹著二郎腿、不疾不徐地答道：「很抱歉！這是全體口試委員一致決定的。我們一會兒還要出席一個臨時的院務會議。為節省時間，所以 …」

          這的確太令人意外和吃驚了！在短短的二十分鐘內，於沒有投影片及其它資料的幫助與補充之下，要將一篇洋洋灑灑、厚如電話簿的理論高能物理博士論文僅以口語清晰地表白，其中多是浩繁複雜的數學計算和電腦程式，談何容易！？

可憐，五雷轟頂的他，眼前一黑，四肢無力，猶如一個洩了氣的皮球。此時，已無暇也無心再與眾人爭辯。不得已，強忍著滿腔憤慨，一肚子怒火，只能開始在臨時找來的活動黑板上用粉筆吃力地寫著和面對聽眾結結巴巴地解釋著。思緒紛亂，詞窮語塞，一時間竟僵在講臺上，半晌說不出話來。屈辱的淚珠，悄然地自眼角滲出、滑落。接下來的十多分鐘，他真不知自己是如何撐過去的。

          羞辱、漫長的二十分鐘終於結束。口述講解完畢，評審們片語未問，即紛紛低頭匆匆地寫評論和簽名，然後一起將注意力集中於系主任身上。         

          羅吉斯狡黠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陳鋒、環顧了眾評委，乾咳了一聲，然後以一種長老式的口吻低沉地說道：「我注意到了，你所有的計算都是採用“單精度制”，而我們一般均用“雙精度制”進行運算，這是相當值得推敲與商榷的。我建議你用“雙精度制”再好好地重算一遍，若所有的結果還是一樣，我就簽字，讓你畢業。散會！」

          晴天霹靂！他雖早有預感，這個惱人的羅吉斯會找麻煩，可沒料到，竟是如此沉重的打擊。論文答辯沒通過！對於自認資質甚高、向來孤芳自賞的他來說，無疑是一個難以面對的心理摧殘，簡直是無法忍受的奇恥大辱！

          眾人竊竊私語，投射而來的眼神中，有安慰，有同情，也有幸災樂禍。「單精度」與「雙精度」的差異僅在於數據的誤差值上，一般而言，不會影響數據的數值本身。羅吉斯的結論和要求，分明是雞蛋裡挑骨頭！可當下，已無辯解、轉圜的餘地了。灰頭土臉、無地自容的陳鋒，懊喪地走下講台，獨自癱坐在偌大會議室的皮椅中，一任悲憤的淚水奔流而下。

[待續 … (9/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