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多月倏忽而逝,在與沃爾夫無數次的情商與懇求之後,幾經周折,導師終於“勉為其難地”首肯,允許陳鋒著手撰寫博士論文及準備一切與畢業相關的事宜。這無疑是這五年多來最令人振奮的天大好消息,陳鋒興奮地感到自己在多年的委曲求全之下,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熬到看見黑暗隧道盡頭光點的這一刻。除了立即彙整資料、成果以利論文繕寫之外,還思索如何遴選、組織自己的「口試教授委員會」及安排、準備口試答辯。此外,他也同步地展開求職的行動。
美國研究生畢業後謀職的第一道坎兒即是系所內教授們的推薦函。深思熟慮的陳鋒,惦量著自己這些年和導師之間形同水火的關係,心中不由地打了一個冷顫,很難相信對方能為自己在信中寫出什麼詞文並茂的善言來。可若不找這個曾經實質地指導自己博士研究五、六年的教授寫推薦信,卻又是一件啟人疑竇、非常難堪、相當糟糕的事。進退維谷,令人神傷。朝思暮想,他最後還是決定暫且繞過導師,直接請系主任 ~ 羅吉斯和其他教授協助自己。他修過羅吉斯的幾門課,覺得他態度誠懇、和藹可親,而且對自己的印象和觀感好像還不錯。
這位二十幾年前畢業於加州大學的羅吉斯,在系上任教一直兢兢業業、本本份份,口碑甚佳,幾乎是一位人人稱道的翩翩君子。身高體長,略顯福態,蓄著修剪整齊的落腮鬍,腦後梳理著一條象徵當年嬉皮風格的小辫子,直到四年多前接了系主任後才剪掉。說話時慢條斯理,常能把一個十分複雜的問題闡述得清清楚楚。對自己的弟子厚愛有加,對於系上的其他學生也非常體恤、照顧。但他組上每年申請所得的研究經費往往不及沃爾夫的四分之一。因此,儘管貴為系主任,也不得不於很多公私場合中對沃爾夫退避三舍、禮讓三分。
兩年前,他費時數年、精心編寫的一本有關高能物理的研究生教科書剛剛付梓,不料,卻被陳鋒譏評為:「拾人牙慧,沒啥水平!」
陳鋒自忖找羅吉斯為自己寫推薦函應該問題不大。可當他滿懷希望地登門拜訪這位看似“好好先生”的系老闆尋求協助時,卻出其不意地碰了一鼻子的灰。
「沃爾夫是你的導師,你找他談過這個問題沒有?」一雙深邃、世故的墨綠色眼睛有神地緊緊盯著那張帶著些許靦腆與尷尬的年輕臉孔。
「嗯 … 還沒有。」陳鋒心中有點兒忐忑不安地答道,額頭滲出汗珠。
羅吉斯對陳鋒師生間的恩恩怨怨略有所聞,心中早已有譜。聽陳鋒支吾其詞,他兩手一攤、一個聳肩、故作無奈狀地表示:「那麼,我建議你先請你導師幫忙,或至少徵求過他的看法和同意,再來找我寫。好不好?」
陳鋒一時語塞,無話可說,悻悻然地退了出來。儘管聽聞羅吉斯手中備有五、六份現成的推薦信樣本,每逢學生請他寫推薦函時,他都欣然允諾,然後斟酌情形選擇一份,交由秘書修改、打字、寄出。但此刻,系主任正在拿捏利弊得失,不願也不敢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研究生而開罪赫赫有名的沃爾夫。滿懷無奈與憤懣之下,他只好改尋系上其他教授的協助。
然而,部分教授的態度竟和羅吉斯的一樣,都建議他先與導師溝通、協調後再作打算,並紛紛不約而同地轉而通知了沃爾夫本人。
深感難堪及震驚的導師,來勢洶洶地找上了陳鋒,把他數落了一頓,並執意非得給他寫封推薦信不可。他寫是寫了,但不知是無意或是有心,沃爾夫的信總是在申請截止日期過後才寄發。陳鋒雖然不停地在打聽和申請新的機會,可他始終未能找到工作和出路。
另一方面,比他晚兩年入學的姚宏,因戈登急欲讓這位得意門生盡早成為他的「博士後研究」,即使已錯過申請畢業的最後期限,仍利用羅吉斯和沃爾夫的私人關係找門路,讓院裡點頭,破例地安排姚宏提前口試答辯,硬是比陳鋒先行修成正果。此事對陳鋒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令他深受打擊,心中自是感到十分地不滿與悲涼。
氣憤填膺的陳鋒找戈登辯理,指責他不該徇私舞弊、為姚宏護航。戈登面紅耳赤、情急窘迫之下,反唇相譏陳鋒騎虎難下的理論研究路線和其大錯特錯的研究方法,才是造成他自己一直遲遲無法順利畢業的真正原因。其實,戈登對他的研究內容與成果不甚瞭解、亦無關聯。只因組裡所有的人幾年來持續地質疑與批評陳鋒的研究工作,人云亦云,他才咬住此點,倒打一耙。之後,戈登在沃爾夫的授意下,帶領全組,對陳鋒過去數年的工作進行了整整一個多月有系統的檢討與批評。
外人有所不知。於系裡系外,長年來,屢屢與導師及一干教授、同學們的言詞衝撞和每每遭遇眾人無情的批判與圍剿,再再觸及和挑動著他內心深處最脆弱及最敏感的“政治”神經,一遍又一遍地使他痛苦地想起當年深深烙印於他稚幼心靈上種種有關「文革」時期的恐怖經歷與駭人聽聞,及少年求學時在校所被迫親身參與的一次次階級鬥爭和政治運動的無奈及不愉快的經驗。
「本質上,這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不是寫文章,不是請客吃飯,更不能講“溫良恭儉讓”。對待“敵人”絕不能手軟,要像“秋風掃落葉”般殘酷無情的予以堅決打擊!」陳鋒最近老是時時地在心中嘀咕著提醒自己。
他已漸漸地失去了理智和理性,失去了自省與納言的知覺;智商雖高,智能卻低。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獸,本能地急於找尋一個幽暗僻靜的角落好療傷止痛並伺機報復。下意識裡,已將自己於周遭所遭受的批評和責難視為對個人的羞辱與攻擊,不自覺地將其轉化並提升為一場全面且無理性的“戰爭”。
[待續 … (8/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