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鋒一轉，兩人聊到南方人的油滑和北方人的忠厚。海外華人成堆的地方，總有那麼多牽扯不完的恩恩怨怨與是是非非。

望著同樣來自北方、一臉樸拙的小謝，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意有所指地道：「你這個人很誠實，又善良，沒啥心眼兒，不會與人勾心鬥角，也不會算計別人。不像姚宏 … 他總是人前一套，人後又是一套。最近，我聽組上的美國人講，他常背著我在沃爾夫跟前說我的小話兒，給我使絆子。而且，不知為什麼，他身為「聯誼會」主席，和我可是同系、同組的前後期同學，對旁人都挺友善、挺幫忙的，可就是不愛搭理我。對我總是愛理不理，一副冷冰冰的樣子。」

「他不理我！？我還懶得理他呢！」陳鋒沒好氣兒地說著。        

同時，小謝也意識到陳鋒近來的低潮和轉變，好幾次同旁人提及：「他思考問題的方式和常人截然不同，是一個極具分析與思辨能力的人。愛恨分明，恩怨必究，無酗酒或吸毒等不良嗜好，平日也從不見他有任何精神失常或變態的行為表現。只是 … 最近總覺得他變得怪怪的，好像滿腹心事的樣子，很少再看到他眉開眼笑的神情；說話常常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而且凡事都往陰暗處裡鑽，越來越喜歡走極端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陳鋒來美轉瞬邁入了第五個年頭。

          他的冤家室友喬治終於畢業離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剛報到、就讀於政治研究所的美國學生 ~ 布朗。此君，人高馬大、神采奕奕、邊幅工整、風趣健談，自稱是美軍陸戰隊士官退伍；與相貌平平、陰陽怪氣、奇裝異服、離群索居的喬治相比，簡直是南轅北轍。抑鬱寡歡多時的陳鋒，久旱逢甘霖，未幾，便常以一口濃重北京腔的英語和布朗地北天南地閒扯。此時的他，汲取了與喬治長期激烈磨擦的慘痛教訓，在生活小節上，已知盡量地檢點與收歛了。    

          某日傍晚，他意外地發現布朗在他自己的書架上公然地放著一把手槍。好奇心的驅使，讓他鼓足勇氣詢問布朗的持槍動機和一些有關如何合法擁槍的問題。而布朗也很大方地告訴他，自己持槍主要是出於自衛的心理及在部隊多年所養成的習慣，並簡單地說在美國擁槍是憲法所賦予及保障的個人權利，只要是合法居民且無犯罪記錄者，都有權購買及擁有槍枝。他更進一步地邀請陳鋒於週末和他一起到靶場練習射擊，並允諾教授陳鋒關於槍械方面的常識及射擊的訣竅與技巧。 

      陳鋒喜出望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也能有機會接觸槍支和學習如何射擊。從此以後，除了下棋、打球之外，又多了一項新鮮的活動，並很快地為之著迷。不久，經布朗建議，向當地的警局申請、以低價合法地購買了一支由執法單位沒收拍賣的0.38口徑、六發裝填的二手左輪手槍。每遇空閒，即到靶場練習，在“名師”的點撥調教之下，他的槍法進步神速。稍後，意猶未盡的他，又循相同途徑，添購了一把九毫米口徑、十五發裝填的半自動制式手槍。實在地滿足了自己玩槍、打靶的強烈慾望。

          這個饒富生活情趣及懂得生活品味的新室友更帶他上離校區僅三個街口之遙、絕少有亞裔學生駐足的純美式「藍月」脫衣舞酒吧解悶、嚐鮮。屋內，「迪斯可」舞廳式的裝潢、震耳欲聾的音樂、花枝招展的女侍、身材惹火的舞孃及「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顧客，時時使人血脈賁張，處處令人心神蕩漾！這不正是自己多年來一直想打進可卻又不得其門而入的美式生活與文化嗎？

「過去幾年，怎麼就從沒想到進來見識一下呢？」他喃喃地埋怨著自己。

「以後除了獨個兒地上系館陽臺賞月、觀星，可又多了一個排憂、解氣兒的地方了。」他沾沾自喜地說著。

          回到現實，與此同時，系上新聘了一位名叫戈登的副教授；四十來歲，臉上常掛著戲謔性的笑容，逢人喜歡招呼、應酬、說葷話，一副玩世不恭的調調兒。油膩泛紅的大臉、光可鑑人的禿頂和胖敦敦的「五短」討喜模樣，配上一口渾濁的英式口音，使他很快地便同系裡上上下下熱絡起來。課雖講得亂七八糟，倒也詼諧幽默，引人發笑。只是說話過於隨便，連在黑板上寫錯個字，嘴裡都能吐出一長串不堪入耳的髒字兒來。

          戈登副教授有十餘年從事高能物理實驗方面的工作經驗，論文發表數可觀。系上欲利用他的長才來加強實驗方面的實力，而他也希望經由建立起與沃爾夫的合作關係來增加自己的威望和能見度。因此，他向沃爾夫提議，希望能透過實驗手段來驗證陳鋒某些理論方面的結果，同時亦期待與姚宏在實驗方面能有所合作。經沃爾夫的同意及協助，戈登如願以償地成為系上於實驗工作方面的“第二把手”，並順理成章地成為陳鋒和姚宏的“二老闆”。 

      然而，陳鋒從一開始便對於沃爾夫這個專斷的決定與安排顯得相當地不情願及排斥。他尤其無法忍受戈登於學術研究上那種隨隨便便、蠻不在乎的作風和對學生莫衷一是、模稜兩可的要求。因此，兩人常為了學術問題由討論而變成激辯。辯才無礙本是陳鋒的天賦異稟，爭論的內容又是他鑽研多年的理論高能物理，戈登泰半被其逼得瞠目結舌、辭窮語拙。但，薑是老的辣，他依然氣定神閒，以一種無庸置疑的口吻和泰山壓頂的姿態強迫陳鋒按照他的意旨行事。可當陳鋒無奈地依樣畫葫蘆、秉旨處理之際，沃爾夫又往往半路殺出，對其指手劃腳、橫挑豎責，質疑和批評他不該照單全收戈登的命令。二位老闆彼此之間缺乏溝通，常搞得他無所適從、左右為難，裡外不是人，一肚子窩火。

[待續 … (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