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怎麼可能!?你是怎麼算的?」導師惱火地大聲反問著。
「你一定是疏漏了某些參數!要不就是你的某個積分過程出了問題。你的結論說服力不夠,請你現在就回去細心地、專心地再算一次,每一個細節都必須要反覆檢查,明天早上我們再討論。… 總之,若想畢業,你的工作態度需要改進,你的工作效率必須加強。」不容他辯解,導師劈頭劈腦地批評著並憤憤地做出總結。
未看具體內容、不分青紅皂白,惱羞成怒的沃爾夫藉機將陳鋒紮實地修理了一番。責備他因為工作不力,才得到矛盾的結果;批評他佔用電腦系統時間過長,耗費系上、組內的研究資源過鉅。甚至出言警告,若不即刻改善、更正,將減少或停發系上對他核發的研究助理薪資。
這不啻是一記當頭棒喝、要命的打擊!瞠目結舌之餘,雖欲力辯,卻又氣餒。他沮喪地退出了導師的辦公室,滿腹的牢騷與委屈。儘管他的發現日後被系裡其他教授證實是正確的,但對於導師此時的蠻橫無理,心中除了憤慨之外,卻也莫可奈何。敏感的他,雖還說不清楚,但已隱約地察覺到自身周遭環境的變化;仍有待觀察,盼理出頭緒。為求順利地取得博士學位,目前的他只能盡量忍耐著,韜光養晦,戰戰兢兢,避免出錯。
有時,夜間在研究室中累了,常望著電腦螢幕發呆良久,眼睛陣陣酸痛,心中倍感壓抑。出得系館頂樓的陽臺,仰望蒼穹,寄語流星,輕輕地鬆一下緊繃的神經,重重地舒一口久積的悶氣。此時此刻,世界一片靜謐,時間彷彿凝滯。頓感,象牙塔外的天地還是無限寬廣的,研究室外的生活仍是值得期待的。久而久之,深夜孤寂地上陽臺觀星透氣成了他在情緒低潮時自我排遣的一種方法與習慣。
另一方面,審時度勢的姚宏,入組後便選擇了與沃爾夫專長及興趣一致的實驗性課題作為自己博士論文的方向,並積極地與導師展開學術方面的合作。他那逆來順受的韌性和聰穎機智的天賦,自然而然地給予導師及系上其他教授一個十分良好的印象。很快地,基於研究上的需要,他開始頻頻地接觸沃爾夫,不斷地向導師請益並與其討論問題。兩人總是一塊兒愉悅地交談,且經常地相約一起用餐,師生互動水乳交融。
更令導師頗覺欣慰的是,這名慧根獨具的新弟子,懂得如何按照他的意思分析實驗數據,且能隨時提出新的解釋,並將兩人討論的結果簡潔有力地彙整出來,及時地寫成一篇篇的學術論文,交由自己所主編的權威期刊陸續地發表。在美國的學術研究界中求生存,文章發表的質與量是一道至為關鍵的環節。沃爾夫據此可以獲得更多的研究經費,而姚宏也從中累積了日後自己科研事業的本錢。魚幫水,水幫魚。師生相輔相成,各盡所能,各取所需。
長途巴士,中點休息二十分鐘。陳鋒步履蹣跚地下了車,到鄰近的美式快餐店中買了一個漢堡、端了一杯熱咖啡,坐在停車場旁的石階上,就著夜色,自顧自地、心不在焉地解決著民生問題。草草地嚥下了漢堡,啜了一口手中所剩的咖啡,點燃了一根最近才抽上的香煙。於嬝嬝上升的煙霧中,但見,夜空淒清,北斗高懸,異域新月孤影,北國秋意已濃。
司機開始催促乘客及清點人數。捏熄菸頭,回到車中,斜靠座椅,和衣而臥。撫今追昔,思潮起伏;反正也睡不著,索性繼續梳理著來時路上的點點滴滴 …
出了令人鬱悶的物理系大樓,沿著校園內林蔭蔽天的迤邐小徑往北步行約十分鐘,便可見座落於校區深處的研究生宿舍。兩棟四層公寓式建築巍巍並列,花卉交織,松柏參天,環境清幽。每個單位均為兩房一廳一衛並附炊廚設備,可容單身學生兩人或有家室者全家入住。宿舍一樓還有一間簡易的校營便利商店,販售一些食品、文具及日用雜貨,地下室為交誼廳及自助洗衣房,是學校專為各系研究生所提供的理想住宿設施。
為了節省開支,陳鋒入學後即選擇比較實惠的研究生宿舍,一住數年。此外,他更渴望能有機會認識其他的美國學生及透過與他們在日常生活上的接觸來廣泛地及深入地了解美國的人、事、物、思想和文化,同時又可磨練本身英語會話的能力。不像多數初來乍到的中國留學生總喜歡群居群聚,他潛意識中一開始便傾向於使自己盡可能地「美國化」。
初始時,陳鋒的交際圈內多是美國同學,少有自己同胞。儘管他時時刻意地結交美國人,但因語言與文化上的天然隔閡,總覺得與異族間有些說不上來的扞格不入,很難真正打進他們的內圍,交到能把盞言歡的哥兒們。表面上,他們對自己總是維持著禮貌性的客氣。私底下,卻常能感覺到他們揶揄性的調侃及帶歧視性的眼神。隨著時間的推移,不甘寂寞的個性,語多話長的毛病,使他的交友天平很快地朝中國同學方向傾斜。
另外,由於陳鋒平時一直忽視與室友共同生活的諸多細節:從不打掃屋內衛生、個人物品散落各處、隨手棄置紙屑果皮、常忘記關水關燈關電視、夏天長時間打開冰箱當空調,使得他的美國室友 ~ 喬治心中對其早存不滿。而他又屢勸不聽,積習難改,處處表現得十分自私且目中無人,有時甚至“眼露凶光”,惡狀相向。兩人因而時起勃谿。讓陳鋒開始更加親近中國學生。
他是個愛熱鬧的人,最難忍受的便是一人獨處時的孤寂。在萬事如意的前兩年,每當逢年過節的空閒時刻,總是吆五喝六地找男女同學一塊兒上他的宿舍聚會、狂歡。同胞們異國相會歡聚,為聊慰鄉愁,自是一派故鄉的舉止風情。說中國話,大聲喧嘩、肆無忌憚;做家鄉菜,油煙嗆鼻、五味彌漫;曲終人散,杯盤狼藉、垃圾滿地。完全無視於喬治的感受及抱怨,和宿舍內其他美國同學異樣的目光。
一年之間,喬治不勝其煩,不堪其擾。他先是極度地不高興,開始當著陳鋒客人的面大發雷霆,劍拔弩張,場面火爆。但事後陳鋒依然我行我素,若無事然。冬去春來,室友的耐性已瀕臨臨界,忍無可忍,見私下抗議無效,乾脆與左鄰右舍聯名向宿舍管理處投訴,請求處理與仲裁。經查屬實,陳鋒接到了校方正式的書面警告,責成其限期改善。無奈之下,他只好告訴同學們,以後不便再在宿舍內宴客,只能將做好的菜餚帶到別人家去聚會了。與室友兩人因此長期冷戰,寢室氣氛詭譎不安。
[待續 … (5/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