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走了。
半夜裡我從冬山趕回台北、趕到三總:阿爸兩眼微閉,像是睡著了…。
才昨天,帶著蒸好的、軟軟香香的地瓜要餵阿爸,姊姊一句:爸不吃這個…我輕輕的對爸說:有姊姊陪你,我改天來。
阿爸溫馴的點點頭。
改天,沒得改。阿爸望著我點點頭的神情,竟然是我們父女最終的相視。
阿爸,其實是個固執、難以溝通的人;我們要知道他心裡想甚麼,從來也問不出來。只能用揣測、觀察,或能得出一二,卻也無法求證。
解嚴那年阿爸回老家看老奶奶,回來後問他:奶奶跟誰住?還有些什麼人…阿爸搖搖頭,不再理我。
第二年,爹娘攢了一把鈔票回廣東,幫老奶奶蓋房,買冰箱…
這還是從老媽那兒才獲得的訊息。
阿爸從來不表示意見,在那個可以威權的時代,彷彿是“ 民主 ”。然而我便是吃盡這“ 民主 ”的苦果。
念書時選擇念公費的專校,自覺減輕家裡的經濟負擔,誰知竟慢慢感受到來自老爹的失望、生氣…甚至畢業後、婚後…
對我的不理不睬,長達十多年。
大膽追問的結果是: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知道。
這,我?這輩子也都沒做壞事啊,更別說忤逆阿爸…,到底哪裡做的讓您不開心呢?
“阿爸,您不說我真的不知道。”
生命,誠然無法重來。婚後我回去看爹娘,總要面對阿爸的不理不睬、或是冷言凍語,常常就是哭著回家,還不明所以。
晚年,是想開了吧!可憐阿爸,生活已是如此艱難,何苦折磨自己?
阿爸走了。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當年,阿爸什麼事生氣…
知道阿爸素不麻煩別人,哥哥姊姊決定後事從簡,而且大夥兒正歡慶春節,…親友皆未通知,就讓他靜靜的、安詳的走吧!
辛勤打拼的一生
“ 阿爸~ ”“年少逃難離家鄉 隨軍打雜苦難當 孤雛淚 思親娘 幸得阿寶相陪伴 牽手打拼養家忙 ”。

“ 兵工廠火藥班 透早還兼豆腐攤 阿爸埋頭幹 人窮有志也難伸展 四口惶惶謝爹娘 如今孫滿堂 願您千古福享”
阿爸在兵工廠上班,不久媽咪也到廠裡做臨時工。一家六口的重擔,讓兩老清晨四點便起身─兼職豆腐攤。
一句兼職豆腐攤,說來簡單,回憶卻是不盡的心酸。
大家都還在睡夢中,爹娘已經啟動:爹騎著老爺腳踏車,去城裡(當年南港往松山,交通不便就是進城了)載板豆腐。
一板一板的放平在後座,再一層一層往上落,然後用繩子固定。前頭也綁上一大袋油豆腐、大豆乾(有蓋章的那種)、小豆乾…的,可以想像前頭搖、後頭晃,其顛顛巍巍的險狀。
說險狀,其實當年擔心的是:若是路有顛頗,豆腐板滑落,則損失一板。本已是微薄小利,賺辛苦錢。萬一摔倒,豆腐全毀,則雪上加霜,恐怕一整年就算白幹。還沒算到受傷呢!
媽咪呢,不知怎的找到個無人管的水溝還是水塘的邊兒,種水甕菜。不久就開始摘菜、挑撿、整理,一起擺出來賣。
可知道,打著赤腳在蔓生雜草的水塘中,要與蛇、吸血蟲、跳蚤…各種蟲的奮戰,現在想來都還餘悸猶存。
真不知媽咪是怎麼熬過來的!
有一年的颱風夜,大風大雨還摸黑的透早,爸媽仍然出門了,我們小孩都怕得睡不著,眼睛盯著小路的盡頭 ,伸長著脖子望著...
媽咪回來了,抱著水甕菜,看不到臉,只看到腳“ 啊~~吸血蟲…”,我們七手八腳的幫著拍打可怕的吸血蟲。
媽咪問:你爸?…
風雨中腳踏車搖搖晃晃、歪斜著出現時,阿爸是全身濕透、費力的頂著風、腳像划船的槳,斜插著地基,一步一步推著車向前挪…那景象至今難忘。

“刻苦憂勞 不苟言笑 一心將門楣光耀 兒女不孝 既未達官顯要 亦無金銀珠寶 唯有善良 以慰您老 此乃珍稀至寶 來自二老的薰陶 阿爸放心 一路好走 ”。
阿爸走了。
剩下一個小小的方格、小方形的牌位立在南港山上,算是他獨居的小窩。門外一張樸實的照片,悠然望向前方一叢叢起伏的山巒。
回顧阿爸一生憂勞,我們兄姊妹四人,始終也沒能達成他 “ 光耀門楣 ”的心願。但是我知道,阿爸無非是希望我們過得好,不用像他如此操勞!
阿爸放心,雖無金銀珠寶,我們都過得很好,您的勤儉樸實我們有學到,那是您給我們一生受用的珍稀至寶!
阿崔106.8.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