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村,大道分成南北。早些年中,大道上看不到汽車行駛,也看不到馬車上路,獨輪車卻是這路的寵兒。每天吱吱啞啞叫個不停,聽得讓人心煩,但那是農民唯一的運輸車輛。運農產、運田肥、運家物,一切的一切,都需要獨輪車,負重運行。說實在,那是沒有動力,要靠人力推著走一種最方便的交通運輸工具。農民除了會種田,獨輪車也要會推行,因為要靠身體平衡,雙手把持的勁力。
鄉村是土石路,雖然堅硬,卻怕雨後泥濘,一條條獨輪車壓過的車轍,半尺深,需要更強的推力,才能在雨路中推行。如果不雨的路面,發出吱吱啞啞之聲,距離較遠之地,也會清楚聽聞。清晨、夜空,那聲音更響,打破寧靜。
機車,兒童稱為噗噗車,也是大道上的怪物,偶而在大道上出現,那是高鼻子綠眼睛的外國人,騎著從城內而來向西而去,隔日自西而返。當那噗噗聲自遠方傳來,兒童們的耳朵最敏感,立刻衝上大街,用特意的眼神,注視著、目送著,那外國人駕馭著怪物,不停的放著撲撲的屁!沿著大道,向遠方而去,消失在塵埃之中。在一般的村民中,連腳踏車都看不到的地方,怪物出現在大道上,引起了異議;怪物速度快,獨輪車、老牛車,無法與怪物相比;哪吒的風火輪,可以騰空而起,噗噗車又如何能比。噗噗車沒有火,哪吒的風火輪未曾見過!怪物會傷人,外國的人的兩手牢牢的控制著,哪吒是神,怪物才是奇怪!
時代進步,城裡有了汽車,偶爾駛過大道,運送貨物,快速而來,快速而去,獨輪車又如何能比,村民感到更奇。兒童卻說最快的是怪物。時日久了見怪就不怪,進步的世界一日千里,我們的村民卻仍存著奇與怪心理,開化人心,瞭解世界,是當務之急。
每當秋後的季節裡,西北山地落花生,成熟收穫的季節,生意人向農民收購,然後趕著小毛驢,駝著落花生包,深夜中啟程,晨間來到煙村村頭,在收購商號門前,卸下落花生包,等待帳先生來過秤。
每年秋後,城內經營花生米的專家,都會到村內設莊收購,順興號是父親與孫四叔合資經營的商號,也是煙村人唯一經營花生米的商號,商號地址正在大道村西頭,面對著數座空曠的打麥場,地勢較優,毛驢隊總是喜歡在順興號門前,卸下米包。
清晨,天色不亮,朦朧的曙光裡,商號的人還在大睡,毛驢客早已到臨,一夜辛苦的毛驢兒,栓在樹下,踢踢腿、伸伸腰、昂起頭,對天長叫。這一聲長鳴,如同軍人的起床號,商號的人兒,不得不起床,過秤、記帳,把米包送至打麥場才算完成交易。趕驢客走到大街小食店,熱的豆漿油條,硬豆腐外加煎餅大蒜,吃個飽,驅逐寒氣,熱身體才舒坦。小毛驢拴在樹下,放下帶來的乾草,吃著、咀嚼著,有時發脾氣,見了主人來,猛踢後腿猛長叫,好像對主人的不滿,又好似對異性驢兒的思念。長尾巴不停地甩著,驅趕那些以牠為食料的昆蟲,忌妒者那些從騾馬店走出來的同類,吃飽喝足,精神足足向回家的路走去。
晨間,煙村的村道上,萬人鑽動,人聲鼎沸,如同市場,大祭大慶的場面。驢聲、人吵,讓晨間的清靜消失殆盡。日上半天,趕驢客至商號內,算過賬,趕著毛驢,向回家的路上走,煙村內又恢復了清靜。這時打麥場內堆積著成堆的落花生,如同被黃泥水灑過的雪地,平舖在場中待曬,這是煙村秋後的一景。
經過幾日的曝曬,落花生皮乾米硬,這時就可看到一群群村中婦女,包著頭裹著臂,出現在打麥場,分別站立在打鼓機的兩旁,抓著把柄,哼著歌聲,拼命地搖。落花生皮被打破,連皮帶米從機口中吐出。經過風吹清理,花生米裝袋,再由獨輪車運送至石臼,裝船出口。生意人賺錢甚豐,煙村的男女同樣用勞力收到益處,男人為家計而奔波,婦女們為打扮自己而辛苦。
順興號與城內而來的商號,從不為爭生意而怒目相向。價格相同,利潤一致,趕驢客愛到哪家就至那家,賣給任何一家不會吃虧,賣給任何一家也賺不到便宜。生意人守信用、講公道、幾分利潤都是一樣。
順興號有位帳先生,寫著一手好毛筆字,每當他記帳算帳時,我總是站在桌子一側。他那文質彬彬的身影,細語細調的話音,在我腦海中,永存記憶。他個頭不高,粗細有致,身著藍色長袍。冬季裡裹著白色的圍巾,出現在門前雪地。我們談著、笑著,我不曾問過他的名字。
駱駝隊,每年春秋兩季,也曾出現在煙村大道上。十多隻雙峰的駱駝,駝著重重的貨物,蹣跚著,一隻跟著一隻,牠們的脖子上掛著一串風鈴,他們的步伐緩慢有致。風鈴聲總是:「叮啷噹啷!叮啷噹啷!」 響個不停。這種音符,卻是兒童們的所愛。很少出現的駱駝,兒童們時時盼望,駝鈴響起,由遠而近,無論是否停止休息,兒童們總是在路旁圍觀。休息時總是一隻接著一隻,四蹄臥地,昂頭左右搖擺,口中不停地咀嚼著,那種景象永烙在兒童的心中。物稀為貴的心裡,好奇的心態,永遠是村民之最愛。
趕駱駝的老頭子,一個人牽著第一隻,走在最前頭,他很信任,從不會有一隻掉隊,也不會有不服訓的,也許訓練有素,還是彼此有了交情。駱駝們休息著,老頭兒走進小食店。吃喝回來,駱駝們也不發脾氣。老頭兒放些帶來的乾草食料,駱駝們總是不理不睬,只顧自己咀嚼著。有時看到老頭子。嘴中叼著旱煙桿,身上掛著旱煙袋,在駱駝群中走動著,巡視著,有時拍拍駱駝的脖頸是安慰還是警告,我們弄不清楚。當他來到第一隻處,大喊一聲,駱駝就立刻站起,這是命令,這是信號,重新上路,啟程的開始,隻隻駱駝接著站起,又開始了趕路的行程,兒童們目送著,戀戀不捨,看他們遠行,期盼牠們一路順風,也盼他們下次早來。
煙村老人曾說:駱駝隊來自外蒙、察哈爾,駱駝是長途運輸動物,負重遠行,尤其沙漠地帶,被稱為沙漠之舟。他們外出一趟,要一年半載。駱駝隊在煙村大道上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時代越進步,汽車將代替了牠們,然而沙漠地帶汽車無此能力。
煙村的街道上不同的季節出現不同的景觀,獨輪車讓村人震耳,機車聲讓兒童們稱奇。秋後的街道,卻是囂張的驢叫,人爭的集場,吵雜之聲,打破晨間的寧靜。老駱駝安靜悠閒,不爭不吵,百依百順,這都是大街上讓人懷念的童年往事。現今,煙村大道變了樣,小毛驢已消失,載重的貨車卻橫行,老駱駝已不再出現,獨輪車仍在田野間使用
煙村內的大道,過去都停留在徒步的時期,並未重視路面的崎嶇與寬狹,路面隨地勢而築,橋樑多是石片的。未來如走向機動化,路面的整治應列為第一,路面柏油,改彎取直,寬窄應按汽車流量做設計。到那時,駱駝隊絕跡、獨輪車消失、噗噗車飛馳,汽車才是大道上的寵兒。但願故鄉的大道,那一天早日降臨,童年時期大道上的奇觀,只能留在記憶中回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