韌性是指人遭遇打擊後,仍能恢復、調整並回應改變的能力。那麼,老年階段需要怎樣的韌性?讓我們一起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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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能從未想過,老年與韌性緊緊相連;但人一走進老年,就很難再迴避這個題目。身體開始不按預期衰落,慢性疼痛與各種限制讓生活範圍縮小;工作或服事逐步退場,角色改變牽動身份感與價值感;親友陸續離席,失去不只一次,而是一段接一段;病痛與死亡的陰影也常在不遠處,讓未來像倒數一樣,充滿變量。
到了這個年歲,韌性不再只是用來「解決問題」,更像是用來承載一種不會很快改變、卻會長時間同在的處境,讓人不至於被失去擊垮,也不因限制而失去自己。
那麼,什麼是韌性?韌性是指人遭遇打擊後,仍能恢復、調整,並回應改變的能力。對長者而言,它意味著:在身體、情緒與生活環境不斷變化時,仍能在失去之中尋回意義,在變故之後重新定位自己,並在生活半徑縮小之際,仍保留喜樂與盼望的可能。
研究常提醒我們:韌性不全靠天生氣質,更多來自後天的操練與習慣。就算進入老年,大腦仍保有學習與重組的可能,因此,適應力不必然隨年歲枯竭。換句話說,韌性像歲月慢慢沉積出的恢復力,不是忽然湧現的豪情,而是長久累積後,在需要來臨時仍能讓自己站立得住的內在儲備。

這些研究,也在某一代人的生命經驗中得到了印證。有關嬰兒潮世代的研究提供了一個耐人尋味的視角。這一代人曾經歷冷戰陰影、快速工業化、能源危機、高房貸與生活成本的壓力,以及多次經濟動盪。有研究者指出,正因為他們長期處於變動與衝擊之中,反而培養出一種不易消退的韌性——不只是承受現實,也學會在不穩定中調整步伐,繼續前行。
這樣的描述,捕捉了老年韌性的核心:它不是咬牙苦撐,也不是勉強樂觀,而是在限制之中仍願意回應生命、對未來保持開放。
從某個角度看,韌性像一條被水反覆刻出的河道。河水遇到礫石會分流,遇到彎道會放慢,遇到低地會聚成潭;它能走遠,靠的不是一時的水勢,而是那條早已被刻出的路。
也沒有一條河,一開始就從深處起步。有的地方是淺灘,有的佈滿礫石,有的忽然下陷成潭,也有被季節反覆刻出的彎道。河水之所以能繼續向前,不在於水勢多強,而在於河床是否容得下。真正決定流向的,不是水的力量,而是河床的深度。
老年亦然。身體不再聽使喚,想法開始轉向,熟悉的角色與關係逐漸鬆動,生命像進入不同水勢交錯的河段:有時湍急,有時遲緩;有時混濁,有時清明。老年的韌性不在於讓路永遠平順,而在於培養一個「水能走得過」的內在空間。
若河道太淺,遇到大水就會泛濫。人也一樣,若內在僵硬、防備,平日較少內省和反思,一旦面對老年的失去、病痛與孤單,情緒很容易溢出,悲傷沒有地方安放,脆弱也找不到落腳處。
相較之下,河道較深的人,急水來時能讓它通過,水勢退去也能留下一點靜水,養住生命。那樣的「深」不是突然挖成,而是在歲月裡一次次學會放下、一次次學會等待:不急著給答案,也不急著逃避問題;明白有些彎路得慢慢繞,有些石頭不是阻擋,而是用來穩住方向。
於是,老年的韌性與其說是強,不如說是「能過」。
老年韌性不是撐住,而是能過
不是靠力氣撐住每一次衝擊,而是能容得下變化,讓生命仍有路可走。只是,這條路,往往不是在順境中被看見。孩子離家,身體減速,朋友凋零,社會角色逐漸退場——這些變動仿佛在問:你還能成為誰?也就在這些提問裡,生命重新被形塑的工程悄然展開。
韌性使我們在限制之中,活出另外一種形狀。它不是抵抗,而是承接;不是硬撐,而是能彎、能調整、能吸收衝擊。它更像一塊仍願意被塑形的土,而非早已定形的石。
耶利米書18章描寫陶匠:破碎的器皿在他手中重新塑成。老年的韌性,也像願意把破碎交回祂手中,讓生命在變故裡被重新命名、重新定位、重新使用。
因此,韌性不只是一種性格,也不只靠意志鍛鍊;它更像一種謙卑的姿態,願意讓生命繼續在神手中成形。到了老年,韌性不再只是「讓我撐久一點」,而是「讓我在祢手中不停止成形」。
這樣的儲備,最深處往往來自屬靈經歷的累積。德國牧師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在二戰期間被囚,等待處決。外在條件極其惡劣,前途毫無指望,卻仍有人描述他在獄中顯出迥然的安定:為獄友祈禱,分享詩篇,在信裡寫下對祂的信靠。

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1906.02.04-1945.04.09)
那並非是在牢獄中突然誕生的勇敢,而是多年靈修、默想、順服與獨處累積的結果。當自由被奪走、未來不可掌控,他內裡仍保有一個不被占領的空間;正是那個空間,使他在面對死亡時不至崩潰,也不急於為自己辯護。他的韌性不來自掌握結局,而來自生命中早已儲備的屬靈根基。
這也讓人看見:信仰不是臨時抱住的一根柱子,而更像是長久挖出的一口井,乾旱來臨時仍能汲水。有人認為,有信仰的人往往韌性更高,因為苦難不再只是苦難,而是可以進入一個能承載它的詮釋架構,並且,他們在祈禱裡會把自己的故事放進祂更大的故事之中,於是老弱的生命仍保留呼召與意義。
但我更在意的是,內在是否仍有活水在潛流。如以西結書描繪的那條河:水到之處,百物存活。
這兩條河所到之處,凡滋生的動物都必存活;這水流到那裡,使那裡的水變淡,因此裡面有極多的魚。這河水所到之處,百物都必存活。(結47:9)
若這生命河也流經我們的心,使整個生命被浸潤,成為水量豐沛的河,那麼需要來臨時,我們便能從中汲取力量;河岸兩旁也仍能生長樹木,葉子不枯乾,果子不斷絕——生命仍能滋養、仍能祝福。
問題在於,我們是否願意對祂敞開,讓祂真正穿行我們的生命。若願意,一方面,祂會在暗中為我們累積儲備:透過愛與失去、等待與恩典、反覆的信靠;另一方面,祂也會挖深河道:借著挫折、限制、慢下來、被迫放手,來學習倚賴。韌性就在這些日子裡逐漸成形。
於是生命中的創傷、失落、等待、領受與放下,就像一次次掘土,使內在更深、更寬,讓我們不再輕易被洪流擊倒。
詩篇說:「他要像一棵樹栽在溪水旁,按時候結果子,葉子也不枯乾……(詩1:3)。」水能養樹,因為河道夠穩,使水不致流失;同樣地,老年的韌性不靠外在強壯,而是靠內裡扎根——願意被祂引導,也願意被時間雕琢。

河道越深,水越能平靜流過;心靈越深,承載失去的能力也越大。
於是,在一連串變故之後,我們仍能問:我還能成為誰?在長夜裡,如何保留微弱的祈禱?在恐懼中,如何聽見神聖的召喚?在孤獨裡,如何仍感受祂的同在?
這便是屬靈的韌性——不再只說「我能」,而是在我不能的時候,仍願意相信「有一位能」。老年永遠不是停止成長的理由,而是成長的另一個生命階段;而培養這份深處的力量——韌性——從來不會嫌太晚。
內省書寫問題:
1.回顧你一路走來的生命歷程,有哪些經驗——失去、等待、挫折或恩典——正在悄悄挖深你的「河床」?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歲月,是否已成為你如今能夠承載變動的內在儲備?
2.在你目前的老年處境中,最需要韌性的挑戰是什麼?這份挑戰是否正在邀請你,不是再用力撐住,而是學習承接、調整,讓生命在限制中形成新的形狀?
3.當你想到「韌性不是強,而是能夠過」,你是否看見祂正在透過放慢、放手或不確定,重新塑造你的生命?在這樣的過程裡,你最需要交托給祂的是哪一部分?
(本文選自《聆聽歲月深處的呼聲》,橄欖華宣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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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莫非
作家,散文、雜文代表作《行至寬闊處》、《愛得聰明,情深路長》,小說代表作《在愛的邊緣》、《六個女人的畫像》,文字侍奉代表作《在永世裡拋擲一個身影》、《如何捕捉文字的蝴蝶》。筆耕四十餘年,作品獲「冰心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獎項。《荒原中的紅玫瑰》入選2008年《讀者》雜誌。作品以對人性和情感的獨特洞察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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