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主人公陪伴流浪貓阿滿生命的最後一程，雖然短暫，卻是難得的完全倚賴的安靜時光。同沐天光，人與萬物彼此恩待的情景，令人向往！

「阿滿已經離開了。」手機裡傳來醫生的平靜聲音。見過許多小生命離去的她，聲音帶著經年累積的溫柔。

我靜了幾秒，低聲說：「麻煩你幫我聯絡寵物禮儀公司，費用我付。」

「沒問題，我會請熟識的公司來協助。你先整理一下心情，見面再聊。」

「相關費用我會和醫療費一起結清。」

「先不急，你方便再說。」

「沒關係，我會過去結清。」

結束通話，我將疲憊的身子向後仰靠在椅背上，眼前堆滿的文件、報告都成了一團模糊的影。我摘下眼鏡，緊閉雙眼，調勻呼吸。空氣裡若有似無地殘留著阿滿的氣味，那淡淡的體味與藥水交雜的氣息。

阿滿是生活在老街的流浪貓，據賣米粉湯的阿姨說，它已經在當地生活超過十年。

看到我出現，阿姨熱情招呼，問我阿滿治療得如何。

「離開了。」我故作輕鬆地說。

阿姨停下手上的動作，熱情招呼的笑容緩緩消退，她嘆了一口氣，說：「先生，謝謝你，你真的很好心，你已經盡力，這樣就很好了。進來坐，我請你吃米粉湯。」

我推辭，但她堅持：「唉唷，才一碗米粉湯，又沒多少錢！你為了救阿滿花了不少錢，讓我請客一次沒關係。」

遇見阿滿，也是因為阿姨。那是下著小雨的下午，百無聊賴的我走進老街閒逛。在那濕淋淋、遍滿積水的紅磚道上，一只外表看起來十分破爛的老貓艱難地走在路上。它骨瘦如柴、毛髮糾結，看起來就像是塊油膩骯臟的破布，引來路人的側目，但只是短暫數秒的分心，路人便回神在自己的世界中。

它讓流浪狗對其好奇，靠近它、嗅聞它，可它沒有側目回頭的餘力，它本該是怕人怕狗，警戒且靈敏地奔走於街道，在夾縫與間隙中躲藏。如今正用著殘餘氣力，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躺下等死。

「阿滿，過來吃飯。」我看到阿姨在騎樓下給了它一碗飼料，輕聲叫喚它過來吃。

阿滿只是漫步走過來，聞了一聞，咬了一口便走開。

「是不是病了？」我問。

阿姨語氣無奈地說：「它應該快不行了。」阿姨告訴我它叫阿滿，名字的由來已經不可考。它在這條老街上已經生活好幾年，平時靠店家的餵食過活，阿姨會在打烊後，特地在鐵門下方留一個小縫，讓阿滿晚上可以進店內休息。

我在販售紀念品的店裡買了一條乾淨毛巾，要了一個紙箱，便走去抱它。當我伸手抱起它時，它沒有掙扎抵抗，只用冷淡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孤單、無力又迷茫。

那天注定不是阿滿永遠沉睡的日子。

阿滿從被我放進紙箱，就沒有任何反抗舉動，眼神始終是冷漠的，雖然昏昏欲睡，但仍舊勉強撐著。

我將它送到熟識的動物醫院。醫生是我的老朋友，她說阿滿的身體壞到連死神都心疼，貓愛滋、淋巴癌、上呼吸道感染、腎衰竭……能同時發生在一隻貓身上，也是一種奇蹟。

我讓醫生全權負責阿滿的所有治療，每天下班後我便會過去看它。阿滿很喜歡醫生、護士，而不太理我，但我不介意。只要阿滿喜歡醫生護士，而他們也喜歡阿滿，這便讓我感到滿足。

阿滿的餘生沒有多少幸福可言，即使它被我和醫生所救助，但生活仍很辛苦，每天都得經歷吃藥、皮下注射及檢查。

付出金錢，卻沒有治癒的可能。它已經流浪了十年，身體早就被現實世界折磨得支離破碎，醫院的生活只能說是最後的溫馨。

但我不在意這些，只想讓阿滿在有限的餘生可以快樂一點。每次治療結束後，我就會用寵物推車帶著阿滿去老街。我發現阿滿對人多的地方總是充滿好奇，它靜靜望著人群，就像在回顧它一生錯過的溫柔。

一路上，坐在推車裡的阿滿就像流浪時那樣，總會引來路人的注目。不同的是，路人們終於上前向它打招呼了。我帶著它去跟熟識的店家打招呼，在它面前餵食流浪夥伴，阿滿總是在推車內靜靜看著。

有天我問它：「想下去嗎？想跟它們玩嗎？」

將阿滿抱下推車，阿滿沒有踏出步伐，而是仰臉看著我，聲音輕柔地喵了一聲。我將阿滿抱回推車，這樣就好。

「我不能收你錢。」那天賣我毛巾、給我紙箱的老板走了過來，將鈔票遞還給我。

「它在這裡沒有朋友，它總是被排擠、毆打，都是一些店家餵它食物。」老板點燃了煙，問，「救得回來嗎？」

「醫生說不樂觀。」

「既然救不活，是否讓它輕鬆一點？醫藥費、住院費要花不少錢吧？時間、精力付出，這樣好嗎？」

我語氣平淡地說：「上帝的憐憫臨到受造萬物，我是不會輕易放棄它的。」

老板急忙低頭致歉：「對不起，沒有冒犯的意思。我不太會說話，沒有惡意。」他也餵食了阿滿近十年，他給我看了一張以前的照片。當時的阿滿身材豐腴，毛色漂亮，同現在截然不同。

有天醫生看阿滿狀況穩定，便允許它週日放假，讓我帶回家生活。

我為阿滿準備了籠子、貓窩和玩具，但它只是將身子蜷曲貓窩中睡覺。

我將盛滿食物的寵物碗擺在籠子外，阿滿緩慢走出籠子。它先看著寵物碗，望向左邊，往前走一步，再看著寵物碗，望向右邊，再往前走一步。花五六秒時間左右張望，這才低著身體緩步前進。

我盤腿靜靜坐在旁邊，直等到阿滿將食物吃完，這才輕摸它的頭，「很棒喔！吃光光。」

那雙眼依舊冷漠深邃，像是流浪多年，看過太多離別後的心死。我用話語鼓勵阿滿來探索環境，它看了我一眼，便開始緩步在屋內遊覽，而我就這麼陪伴在它旁邊。

阿滿的命運早已經注定，即使被救，身體也在持續惡化，再好的治療也挽救不了它的生命。已經流浪十多年的它，只在醫生身邊享受了三個月的安靜時光，到了最後一刻，它仍然在進行治療，醫生仍在努力。

當我踏進醫院，櫃台護士眼帶微笑，院內氣氛是未曾感受過的歡欣與輕鬆。看見是我，護士便請我稍坐片刻。

醫生找了看診的空當兒溜出來，將手裡捧著的阿滿遞交給我，「所有事情我都幫你辦好，醫療費先不用急著付，我先忙。」不等我拒絕便轉身進診間，走到一半，像是想起什麼事，轉過身來說：「我發一張照片給你，那是阿滿離開當天拍的。」便又匆忙走進診間。

手機傳來阿滿的照片。阿滿離開當天，我因為公司加班開會耽擱，就沒像往常一樣按時去接阿滿，照片中的阿滿就趴在玻璃門上引頸期盼。醫生是從後面拍的，它那剃過毛後的纖細前肢按在玻璃門上，後肢顫顫巍巍撐著瘦弱身子。

我將阿滿緊緊抱在懷裡，低下頭來對它說：「沒事了，我們回家吧！」我一邊說，一邊輕拍著它。

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風鈴輕聲響著，暖暖的陽光灑在身上，照得我心裡一陣溫暖。

-END-

作者簡介

林友仁

第一代基督徒，平凡的上班族，孜孜以求的中年大叔。在第一個為己而活40年即將結束時受洗，剛開始第二個為祂而活的40年。40歲以前追求靈感，40歲以後追求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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