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已經過去｜泥北 - 莫非可以如此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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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已經過去｜泥北

2026/10/14 1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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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瞎子一路走來，撞見了生命的轉機。瞎眼看見後，人生就迎來永恆的光明嗎？一起來讀這個故事。

伊媽，當我第一次鋪開信紙，寫下對你的思念時，淚水不由得滴落了下來。你還好嗎？弟弟妹妹還好嗎？我想你們，想回到你們身邊去，替我問候阿爸。

我一點不怨你們。荊棘刺瞎了我的雙眼，沒法繼續幹活。你按阿爸的要求把我送出來，送到瞎子師傅這裡，是對的，對我們大家都好。我知道那時候我哭天搶地，很不聽話，你是沒辦法才打了我一耳光。我聽到你用低微的聲音祈求老瞎子——我童年時曾戲弄過的人，你說：師傅，我們普通人家實在養不活一個失明的小孩，您行行好，收他為徒，教他一些生存技能吧！

老瞎子，我印象中已經白了頭，臉和身上一樣黑皺皺的家夥，伸了手出來摸我。他摸我的頭，摸我的胳膊，摸我的手，又摸我的眼睛、鼻子、嘴巴。他的手又大又硬，我以為自己會反抗，但卻安靜了下來，因為老瞎子說：是個俊娃！老瞎子收留了我，你撇下我的手，放心地走了。而為了訓練我的獨立，老瞎子帶我離開了老家。

伊媽，我們分別二十年了，從十二歲到三十二歲，你肯定認不出我了。何況，我現在眼睛好了，長高了，長壯了。你肯定想知道，這些年我經歷了什麼，眼睛又是怎麼恢復健康的，伊媽別急，我一一地告訴你，我會等收麥穗的時候再回家。

先說說老瞎子吧！

起初，都是老瞎子在說話，我不吭聲。

「我比你幸運，我生下來就活在黑暗裡，被父母遺棄，所以已經習慣遭罪了。」他這麼說的時候，我心裡湧現出無比的辛酸，因為我至少見過火紅的太陽、土黃的沙漠和嫩綠的草地，可是見過又失去，這份痛苦實在難以消弭。

老瞎子繼續說：「我本來只能靠乞討為生，可憐兮兮，受人嫌棄，但有一隻鳥教會了我唱歌。記得有一次，餓了好幾天肚子的我，被歌聲吸引，慢慢走到了一處果園，是葡萄園。我摸到果子，趕緊往嘴裡塞，一顆接一顆，一串接一串。甜甜的葡萄汁浸潤我的肺腑，我情不自禁地跟著小鳥的旋律一起歡歌。當我開口的時候，自己也大吃一驚。我讚美葡萄園，讚美葡萄碩大又多汁，讚美園子空氣清新，讚美人生的諸多甜蜜。管家發現了我，把他們的少主人推了出來。聽說他是個坐在木質輪椅上的陰癒少年。管家說，少主人喜歡聽我唱歌。」

「你怎麼不在葡萄園一直待下去呢？」我插話道，「如果那樣，你的人生就安穩了。」

「這世上有說不清的意外和苦難。」老瞎子說，「我在葡萄園過了一段舒服日子，簡直衣食無憂，可是乾旱季節，發生了一起火災，葡萄園損失慘重，主人遣散了所有勞工，我也只好繼續踏上流浪的道路。幸運的是，在陪伴少主人期間，我又編了許多歌曲，逐漸有了編歌的才能，這意味著，我可以賣藝吃飯。」

「我也要學唱歌嗎？」我問他。

「你可以試試，你知道的所有東西都可以唱出來。」老瞎子鼓勵我。

伊媽，你知道我是個大嗓門，從來沒有耐心好好唱歌。可是眼下，不知道該怎樣活下去，只好答應了。晚上睡覺的時候，聽到蟲子耳語，我忍不住哭了，想家。老瞎子就哼唱起來，奇怪，他哼的時候，我的心仿佛被疏通了，他恰好唱出了我的孤獨、委屈，與夜色是那麼相稱。我也跟著低聲哼哼起來，意外發現，很悠揚，傷心又美好的感覺。

我跟老瞎子就彼此攙扶，他把他的人生唱給我聽，我把我的童年唱給他聽。老瞎子經常唱：「整個大地都是我的床，溪流是我的方向，快樂的小鳥啊，快來親吻我的面龐！」我就跟著唱：「我是那個奔跑的野兒郎，聞到滿樹花香，快樂的小鳥啊，快帶著我去尋找寶藏！」

伊媽，我和老瞎子美其名曰賣藝吃飯，其實差不多還是乞討。我們流浪、蹲點，再流浪、再蹲點。我熟悉了黑暗的日子，也學會了在牆角佔一個地盤。我知道了這世間有很多不幸的人，他們都在努力生活。比如農戶那邊，他們難以應付災荒、稅收與疾病。老瞎子在他們面前唱一唱，他們能得不少安慰。財主這邊，偶爾會接受我們唱歌，慷慨給餅和酒，但機會不多，他們更喜歡樂器。

就這樣，伊媽，我和老瞎子相伴流浪了二十年。我們被惡狗追過，被青蟲咬過，被趕到臭水溝過。有時真想結束自己的生命，可是，溫柔的風聲、灼熱的陽光、悅耳的鳥叫，總是能輕易治癒頹喪的靈魂。我們嘗試過把自己餓死，就那麼躺著不動，可是三天後，發覺自己還活著，就感到慶幸，於是再出去跌跌撞撞地碰運氣。

伊媽，我不止一次地後悔，為什麼要爬樹，結果被荊棘刺瞎眼睛。當我知道，老瞎子也早就想死，只不過我恰好去到他身邊，讓他覺得人生有了一份指望時，我更感到淒涼。我的指望又在哪裡呢？熟悉了漫長黑夜，我感到那麼茫然。

後來，聽人傳，耶利哥城來了個大醫生，給人免費治病。老瞎子對我說：「我們的救星來了。」我以為他隨便說說，他卻很認真：「我一直在等這一天，我知道他會來，他是大衛的子孫。」伊媽，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禱告的那位主嗎？他來了，他真的來了。

老瞎子一直盼著耶穌，這聽起來挺神秘的。他告訴我，有一次他特別想死，結果聽到了祂的聲音。而如果不是親自經歷，兒子我又怎麼能講出祂的大愛呢？

那一天，我和老瞎子在耶利哥城牆邊坐地守候。街上起初比往常寂靜，幾乎沒有行人經過，我們挨著餓。以往我們偶爾能與附近賣藝的攀談。但這天，感覺周圍的人都走光了，喊誰誰不應，不久，街上湧起一股騷動的氣氛，由遠而近，像海浪滾滾而來。我們伸長了耳朵，在喧嘩中隱隱約約聽到主耶穌的名字。我們長年不洗澡，身上氣味重，人們一向繞著我們前行。可是那天，人流擁擠，他們離我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簡直觸手可及。

老瞎子用唱歌的聲調喊：「主啊，大衛的子孫！可憐我們吧！」一聲接一聲，一聲高過一聲。我也跟著和：「主啊，大衛的子孫！可憐我們吧！」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響。我們這樣邋遢，喊得毫無顧忌，有人過來揪我們，要我們別喊了。想起我們一貫受欺負，我不知哪來的勇氣，喊得更帶勁了：「主啊，大衛的子孫，可憐我們吧！」

「誰在喊？」世界突然安靜了下來，這聲音像一道瀑布擊中我。伊媽，我後來在書上看到過瀑布，白亮亮地映在山間，像天上落下來的甘泉。這一聲無比溫和，卻毋庸置疑地充滿力量。人群屏息，沒人出來搪塞。「主啊，大衛的子孫，可憐我們吧！」老瞎子又用激昂的語調喊了一下。

「你們過來。」聲音是對我們發出的。

我們站起來，摸索著前行，前面讓開了一條路。伊媽，我當時覺得這條路很長，是一座搖搖晃晃的橋，其實只有七八步，根本不會跌倒。儘管忐忑，但又非常期待，仿佛看到路邊正鮮花盛開。突然的安靜，讓我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注視。我正思緒紛紛，老瞎子跪下了，我也跟著跪下。

「你們想要我為你們做什麼？」耶穌把我們扶起來，語調溫柔。

我很奇怪，他沒發現我們看不見嗎？

老瞎子先開口：「主啊，要我們的眼睛能看見。」我也趕忙說：「主啊，要我們的眼睛能看見。」這話說出的時候，我感覺心口挪開了一塊大石頭。親愛的伊媽，這麼多年受苦，不就是因為在黑暗裡嗎？只要能看見，生活就有了希望啊。我的舌頭有點打顫，老瞎子的聲音也有點哽咽。人群裡傳來幾許不屑的嗤鼻聲。

是啊，想要能看見，就能看見了嗎？

「好，你們可以看見了。」耶穌一雙手摸了摸我的眼睛，當然，也摸了老瞎子的眼睛。

我不敢置信，但是眼前的霧靄確實消失了。對光線已經陌生的我，瞇著眼看到藍瑩瑩的天、擁擠的人群、披肩髮的耶穌，再睜大眼看到他和藹的微笑。老瞎子哭了起來，我才注意到，他的情緒太厲害，全身在抖動。他六十歲了，瞎了一輩子，沒想到還能看見。

人群歡呼起來，大家不再嫌棄我們，把我們舉起來。我們享受這樣的狂歡，然後下來，明確了自己的人生方向：跟隨耶穌。是啊，此生還有什麼重要的呢？耶穌讓我們得以看見，祂憐憫我們，摸我們的眼睛，我們就好了！

Christ Healing the Blind，El Greco

伊媽，以後將不再有黑夜，對嗎？

過去的年月，日子是多麼貧瘠啊！能看見就能勞動，也不用再乞討。我畢竟年輕，可以找到活幹，比如給人送送貨什麼的。我可以養活老瞎子，當然他不瞎了，但是他值得好好享受生活，他是我的搭檔與養父。

伊媽，咱們來說耶穌吧！

耶穌給我們治病後，就進了耶路撒冷。我們看見了最盛大的一幕：道路兩旁擠滿了人，都要來歡迎耶穌。而耶穌進聖城的方式，竟然是騎著一匹小驢駒。眾人多半把衣服鋪在路上，或砍下樹枝來鋪在路上。眾人高唱：「和散那歸於大衛的子孫！奉主名來的是應當稱頌的！高高在上和散那！」我和老瞎子混進眾人隊伍裡，也一路高歌，興奮異常。

我記得自己當時頻頻回頭，告誡自己：記住，主耶穌是騎小驢駒回來的。有個姑娘問我：「那是誰？」我就說：「那是加利利拿撒勒的先知耶穌。」

想不到慈悲憐憫的耶穌，後來經歷了一些血氣上湧的事。

他走進聖殿發了一通脾氣，拿出鞭子把做生意的趕跑了，把那些兌錢的桌子、賣鴿子的凳子掀翻。他氣呼呼的，斥責說：「我父的殿是禱告的殿，你們倒使它成為賊窩了。」那些戴大帽子的文士和法利賽人都甚惱怒。

我開始明白，耶穌與這世間的權勢有點水火不容。

伊媽，離開原來的黑暗，我以為不再有黑夜。但是睜開眼來，我發現耶穌像一個勇士，在與黑暗勢力搏鬥。耶穌清理了聖殿，就在聖殿講道。他說了很多比喻，講了很多故事，也說了很多奧秘。他講道的時候，聖殿仿佛有金光照耀。

最幸福的時期，就是聽耶穌講道的時期。他說：「『我是亞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雅各的神。』神不是死人的神，乃是活人的神。」聽到這裡，我有一種山海遨遊的寬闊感，歷史的來路和歸程都清晰了。關於耶穌怎麼是大衛子孫的問題，法利賽人說不清楚又不敢問的樣子真好笑啊。我問老瞎子，是否能一句話講清楚。我們相依相伴已習慣了，走到哪都如影隨形。老瞎子笑道：「看看耶穌的家譜不就清楚啦！」

耶穌痛批文士和法利賽人假冒為善。我起初聽著覺得愜意，後來忽然覺得，自己也不比文士、法利賽人強多少，就感覺很慚愧。伊媽，你說呢，貧窮讓我們膽小，但我們的內心難道就沒有一點惡念嗎？

如果只是講到這裡也就好了。可是，讓我和老瞎子眼睛得看見的耶穌說，聖殿裡的每一塊石頭都會被拆毀。他預言了很多災禍，又講故事告訴我們，得預備生命的燈油，好迎接祂未來的審判。

伊媽，我是一個沒讀多少書的人，但跟隨耶穌的日子，突然就增長了好多智慧。所以耶穌是我的導師，我的生命之主。

後來，伊媽，出現了一個可惡的猶大，為三十兩銀子把耶穌賣了。猶大本是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他跟著耶穌學了很多本事，沒想到還是銀錢蒙心。耶穌明明知道一切，卻沒有反抗，他命令門徒收刀入鞘，心甘情願地去受審。

文士和長老安排了人做假見證，他們吐唾沫在耶穌臉上，用拳頭打耶穌。我和老瞎子衝上去，被結結實實抽了一身鞭子。聽說當有人認出大師兄彼得時，他在雞叫前三次否認耶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