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菜也是一種創作嗎?經歷了許多失敗之後,為了能與家人共享午餐,作者重新走進廚房,沒想到意外收獲不小。
從未想到週日早晨會這樣度過。
凌晨四點半,鬧鈴響。我趿拉著拖鞋,從冰箱冷凍室翻出雞翅,拿到廚房水池,泡水化凍。半小時後,鬧鈴再響,清洗乾淨雞翅,正反面劃開幾個切口,拆開奧爾良烤翅醬,戴上一次性手套,讓雞翅在醬料裡翻滾均勻。
鬧鈴最後一次響,腌製三小時的雞翅變土紅色。前期準備這才算結束。我起床去洗澡,睏得齜牙咧嘴,暗自決定:下次再也不帶飯了,聚會結束後就撤。
然而,到下週末,繼續定鬧鐘。
我不喜歡下廚,甚至可以說是討厭。大多數家務內容是把混亂變為整潔有序,唯有燒菜,製造出一片混亂油膩。每次好好做完飯,廚房狼藉一片:菜盆、菜板堆在水池,地上掉落果皮、菜葉,竈台和牆面上散落著炒菜鍋裡飛出的星星點點。
我還有慘痛的黑歷史。以前和室友CiCi同住,有次興沖沖地要做一餐咖喱飯。在廚房從下午六點忙活到八點,咖喱飯終於上桌。這碗咖喱飯味道那叫一個怪:鹹味摻雜苦味,苦裡又有幾分辛辣。我舌頭都快麻了。

CiCi做飯有經驗多了,問過我流程,我們又一起上網查菜譜,迅速破案:原來,咖喱粉不能直接放,要用油炒出香味,還需加牛奶或椰汁才能去除苦味。
徹底澆滅我熱情的,是第二次下廚做「大餐」。無知者無畏,我不知道怎麼想的,居然挑戰紅酒牛排。這次吃一塹長一智,認真研究了菜譜。忙活一下午,四人份的紅酒牛排,擺到圓桌上,香味撲鼻。
關鍵是,咬不動。
四個人裡,娟子年長,果然更有經驗,她安慰我:「不是你的問題。這個肉不對勁,不是牛里脊。肉販糊弄你了。」
從那晚開始,此後再有「百家飯」聚餐,每個人帶一道菜那種,我就準備水果或飲料。這也是大家給單身的優待。有家室的姐姐們各展廚藝,單身們負責處理食材和洗碗收拾。皆大歡喜。
從廣告公司進入媒體工作,節奏緊湊。早餐是牛奶、吐司和燕麥片,午餐、晚餐就點外賣或外食。廚房更是基本不開火。
歲月指針走過數圈。我從外地回到家鄉,從與人合住變為獨居;從前靠外食和外賣,如今自己做飯。
也有沒變的事,比如依然討厭下廚,但總結出一套自炊三原則:簡單不複雜、不花太多時間精力、用健康方式烹飪(能生吃就不煮,能煮就不煎炒)。去超市調料區一排排看過去,發現當代社會對廚房小白可太友好了。從糖醋排骨、魚香肉絲到奶油蘑菇湯、部隊火鍋,各種醬料或半成品供選。
沒想到,真的沒想到。以前週日聚會結束,大家依依不捨,大都三五成群到附近餐館吃飯,繼續熱聊,有的甚至會再喝個下午茶;不料突遇風波,一大家子人,不得已散開了。
中午用餐改為每人帶一道菜的「百家飯」。可以直接離開,但中國人嘛,感情交流都在一頓頓有溫度的飯菜裡。

我想留下和大家一起吃飯,可問題來了,要帶過去的那道菜怎麼辦?以前聖誕節聚餐帶過巧克力、披薩外賣,然而現在的年輕人廚藝了得,會和麵做餅,會烤蛋糕,海鮮也不在話下。我都不好意思再以「單身廚藝不行」為借口繼續犯懶了。
還能咋整,硬著頭皮上。
剛開始的每週日清晨,手忙腳亂。第一週,帶了海南芒果,切出兩盤。第二週,泡菜炒雞肉,也不算難。第三週,看著滿滿一盒菜漸漸底朝天,體會到樂樂所說的,下廚最令她喜悅之處在於,看別人吃得香,吃得滿足,很幸福,很有成就感。
樂樂和先生熱情好客,請我和弟弟到家裡吃飯。燉半個下午,出一鍋鮮美雞肉。
弟弟是美食達人,這城裡哪家好吃,問他沒錯。從樂樂家出來,弟弟感慨,夫妻倆用一只從老家背過來、自己家養的雞招待他這個陌生人,真是很感動。我想,即便弟弟忘記那晚所談內容,但寒冬裡的這一碗熱雞湯,實實在在暖到他的心。
每一次,餐桌邊的交流自然離不開食物。咬下一口醬油肉,鹹中帶甜,便知這盤菜的主人家鄉一定圍繞江浙。一問,果然,薇姐老家是浙江的。湖南人阿鳳說他們小時候把辣椒當零食吃,她不解:「你一個雲南人,居然不吃辣啊,真少見。」
「可能因為我媽是江蘇人,從小吃得清淡吧。比如肉,她做的都偏甜,就連涼拌黃瓜都少不了甜味。」
「對啊,江浙那片就是這個味。」
媽媽做菜重油重鹽,下廚一輩子,其實知道,夠了夠了,但站在竈台前,潛意識裡就覺得沒放夠。不光油鹽,這種「感覺不夠」,似乎是她人生的關鍵詞。
我巴不得媽媽走進來,走到我們這群人中。有人新婚正甜,有人走在曠野,有人奔忙,有人休安息年,有人清簡,有人富足。不同的臉,正走在不同季節,但恩典總是夠用的。
不但夠自己用,還夠分享用。
週日,清晨起來,在廚房或得心應手,或手忙腳亂,你總能擺出一道菜。聚會結束,打開各自的保鮮盒、鍋碗容器,加熱,湊成滿滿一桌豐盛美食,佈筷、上菜、舀湯、盛飯,大人小孩熱鬧吃喝,分享著,快樂著。
聖經上寫,你們要嚐嚐恩典的滋味,便知道施恩者是美善,投靠他的人有福了。
那年秋天,這恩典的滋味變得具體:它是胡辣湯、泡菜湯、乾鍋蝦的鮮美,是清燉土雞、醬油肉的嫩滑,是紫薯饅頭、肉臊子麵的勁道,是香蕉蛋糕的綿軟,是貴妃芒果的甘甜。

有飯菜味,就又有了家的味。每個人手下那道菜裡,裝著那人的來時路。他的故鄉,他的過去,他吃過的苦,遇到的人,領受的愛。每人一道菜,湊成一桌飯,就是一家人。
難怪這叫「愛筵」。
從秋入冬,從感恩節到聖誕,一週又一週,我們就這樣,共嚐天南地北的美食。散了地方,沒散家。
再和朋友約見,我居然有膽量在家做飯待客。效率也越來越高,燜煮等待時,順手就清理水池和用過的菜板、碗盤。菜上桌,竈台不再是大戰後的狼藉。
讀龍應台的散文集《目送》,有篇《為誰》講她的下廚故事。從小不被要求做家事的女孩,當母親後,成為柴米油鹽一肩挑的能幹女人。孩子大了,獨自生活的她又變成一個不會燒飯做菜的人,有什麼吃什麼。孩子們卻成了美食家。
兒子安德烈有次看到媽媽用上週沙拉裡的青菜煮泡麵。幾天後,他拉著媽媽在旁,忙碌數小時,端出牛排、沙拉、南瓜湯、法式舒芙蕾。
「好,我學會了,以後可以做給你吃了。」
兒子睜大眼睛看她,認真地說:「我不是要你做給我吃。你還不明白嗎?我是要你學會以後做給你自己吃。」
起初,為了週日聚餐帶飯,我埋首在廚房,後來,心態不一樣了。為別人下廚,是愛的一種表達方式;為自己下廚,是愛自己的一種儀式。
動手剝洋蔥,削土豆皮,切西紅柿。這些食材有的細長,有的鈍圓,有的一刀下去汁水四濺。用手指描摹它們的面貌,動眼、動鼻、動舌嚐菜調味,五感全開,專注投入,時間滴答渾然不覺。在廚房也能體驗閱讀、寫作、繪畫時感受到的心流,要不是親身體驗,擱以前誰能想到呢?
在超市,我拉著小推車,在調味品區、生鮮區流連,拿起玻璃瓶,查看配料表,研究豆瓣醬與黃豆醬的區別。苦咖喱和咬不動的牛排事件之後,我以為廚房就是文藝青年難以跨越的大山。
果然,結論不能下太早。
想到這兒,我舉筷伸向盤中山藥——一種以前不吃,覺得「吃不來」,且認定這輩子不會碰的東西。
夾起,入口咀嚼。
味道不錯啊!
早該嚐嚐的。
-END-
作者簡介
陳京
前媒體人。現學習寫作散文和小說,兼職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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