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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事歸零|黃瑞怡
2026/10/21 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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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穿金戴銀到歷經苦難,戲劇般轉折的早年經歷把他造就成一個溫暖、誠懇的做書人與說書人。一起來看少年小說作家丹尼爾·拿耶里的故事。

翻開少年小說,走入一條蜿蜒小徑,見證少年成長紋路。歡迎查看文末海報,了解雲端講壇R110《青少年文學入門課》。

有天傷心事將不再真實,反因經過破碎和失落而變得更美好。

——提摩太·凱勒《我為什麼相信》

如果你願意聽,我來給你講個故事。我們或許能因此相知,不再做仇敵。

——丹尼爾·拿耶里

說故事的動機有千百種。波斯民間故事集《一千零一夜》裡自願進宮的莎赫札德,夜夜說故事給國王聽,她的動機可不輕鬆——為了保住自己和別人的性命,字字句句是她的生命線。她留下來一長串故事,如同夜裡的呢喃和祈禱,呼喚著第二天的陽光。然而,我們不知道白天的莎赫札德做些什麼,不清楚她日常生活的細節。她一邊喝茶一邊想著那天晚上要說什麼嗎?在皇宮林園散步,看到的花草鳥獸給了她靈感嗎?她害怕嗎?想念家人嗎?有過腸枯思竭的時候嗎?當然我們也無法確定,原本因王後不貞而對女性深惡痛絕、已經處決了無數一夜新娘的國王,是從何時起,開始對故事接下來的發展產生好奇,開始疼惜說故事的人?從何時開始,莎赫札德為自己和其他女子能存活下去巧妙編織的故事,讓國王漸漸恢復了對愛的渴望和愛的能力?

《一千零一夜》在世界各地流傳了千百年後,21世紀美國南方奧克拉荷馬州(Oklahoma)的一個初中教室裡,來自波斯古文明(今日伊朗)的難民少年丹尼爾·拿耶里(Daniel Nayeri),天天得面對不太友善,甚至敵意強烈的同儕。這群同學分不清楚伊朗、伊拉克、土耳其有什麼差別,不能想像這個穿著不入流、午餐味道奇特的男孩,已經見識過亞歐美三大洲,更難以相信連幾個銅板都拿不出的他,曾住在寬大豪華的宅邸,他和姐姐的臥房中間隔著飛鳥歌唱的室內庭園。即使同學們起初瞪著他的眼神滿是狐疑,在英文老師的邀請下,拿耶里還是一天又一天走到台前,分享自己的故事和先祖的傳說。他堅持把故事說下去的動機是什麼?僅僅因為他是個好學生,全力回應老師的要求嗎?

丹尼爾·拿耶里(Daniel Nayeri)

多年後,拿耶里定居於人文薈萃的紐約,成了龍頭出版社的編輯,又晉升為業界最年輕的書系出版人。一天摯愛爺爺去世的消息傳來——自從五歲倉皇出逃後,他再沒有回去過伊朗家鄉——拿耶里意識到,如果不把自己的經歷寫下來,不僅爺爺的肉身喚不回,那些有關爺爺奶奶和故鄉的舊事,還有曲折逃難的記憶也會碎裂消逝。原本打算寫給成人讀者的回憶錄,在書寫過程中經過不少波折,直到拿耶里把視角改為少年,去寫一本給少年讀者的小說,才總算找到了這本書的聲音。雖然是小說形式,然而素材是他真實的經歷和記憶。《傷心事歸零》(Everything Sad Is Untrue: A True Story,暫譯)自2020年推出後連連獲獎,包括美國青少年文學界最高榮譽的普立茲獎(Printz Award)。

有的故事直落到底,一線筆直,而《傷心事歸零》絕非這樣的線性敘事;它迂回曲折,故事裡套著故事,故事延伸出故事。像是爐火邊的閒聊,也像面對一條長到看不到邊緣的波斯地毯,一次只能細看一個小角落。敘事層層相疊,遊走在不同時空之間——

·今天:拿耶里在奧克拉荷馬州學校、家庭、教會的日常;

·昨天:從伊朗到中東杜拜(Dubay),到南歐意大利,再到美國南方的逃難經歷;

·昨天的昨天:家族長輩軼事;

·昨天的昨天的昨天:波斯古早傳奇。

少年時期,在充滿誤解甚至敵意的同學們面前,拿耶里一邊為他們編織故事花毯,一邊應付他們動不動打斷他的提問。《傷心事歸零》篇章進行過程中,拿耶里也常常暫停,和讀者打招呼。書中他重覆著一個意念:「難民的記憶是如拼布般補綴拼湊的記憶。」隔著時間、空間、語言、文化重重關山,回憶被拉扯得支離破碎,但又借著他敘事者的針線連綴成篇。作為讀者的我,覺得難民的記憶,也像一個新舊花草夾雜的花園——既有新地盤上到處探頭探腦引人注目的野天人菊,也有從故鄉頑強的茉莉花叢飄來的龍捲風也吹不走的香氣。或許敘事者也像園丁,為入園參訪者指出遊園路徑,解釋各種奇花異草?

無論是用千絲萬縷的記憶絲線編出的毯子,還是從藤蔓交纏的園子裡開出的小徑,《傷心事歸零》複雜迂迴的情節挑戰著習慣直線敘事的讀者,然而這樣的敘事是否更靠近我們的日常生活?生活中,我們不是經常看不見起承轉合在哪一個點,也搞不清楚誰是主角,誰是陪襯,誰又是真正的英雄?

沒有被迂迴敘事嚇跑的讀者,會發現《傷心事歸零》不僅是拿耶里個人的故事,也是他全家族的遺產,更是他母親的信仰傳奇。在醫學院相識的父母原是穆罕默德的直系後代,屬於世代篤信伊斯蘭教的伊朗貴族階級,擁有人們羨慕的一切:和樂家庭、高尚事業、社會地位、祖傳財富……然而到英國參加婚禮時,奇妙機遇促使母親歸信基督教,回到伊朗後,她加入地下教會(當時伊朗極端保守派掌權,除了回教,其它宗教都屬非法,對基督徒的刑罰尤其嚴厲)。

聚會一年多後,母親被秘密警察強行帶走,關押刑囚。釋放她時,警察開出條件:一週內如果不放棄信仰,交出相關人員名單,她和兩個孩子必遭極刑。即使至親——包括丈夫——極力反對,拿耶里母親仍毅然決定放棄人們艷羨的一切,離開出生成長的故鄉,帶著兩個孩子(八歲的姐姐和五歲的拿耶里)冒險逃亡。母親為信仰付出了難以評估的代價,把拿耶里和姐姐永久帶出了無憂無慮、穿金戴銀的童年。她如果不是癲狂了,就是信仰確實在她的生命裡是值得變賣一切來換取的珍珠。

以世界的眼光看,拿耶里的母親在認識夫子前,是站在眾人羨慕的山頂,在信主之後的漫長年歲裡,她經歷了許多年的谷底:離鄉背井、丈夫背棄、追殺、流離、貧困、虐待、歧視……她在故鄉是通曉多國語言、人人敬重的醫師,來到美國後只能做低薪勞力,巴士上還常碰到無禮唾棄侮辱她的陌生人。雖然艱難是她的餅,困苦是她的水,救主卻不向她隱藏。所有聽到拿耶里母親經歷的人,提出的第一個疑問常是:「為什麼?為什麼放棄一切?為什麼忍耐身體和精神的重重苦難?」她的回應單純直接:「因為祂是真的,因為地上的一切過去後,有更美的家鄉。」

拿耶里母親的信仰傳奇,也是拿耶里——離家時才五歲的小男孩——的生命成長經歷。小時候他有著胖嘟嘟的腮幫子,誰看了都想捏兩把。怕姐姐笑他愛哭,要掉眼淚時會把頭抬高45度,向著天空屏住呼吸,努力不讓眼淚滑出眼眶。個性豪放不羈的牙醫爸爸,把診所開在糖果店旁邊,回家時常給他和姐姐帶大把巧克力糖,而他會和心愛的布偶「羊羊大佬」分享這些糖果。這樣無憂無慮的小孩長成了「喝下龍捲風,踩過血河,挖過糞池」的少年。然而,這豈非眾多讀者的福氣?戲劇性轉折、多災多難的早年經歷至終把他造就成了一個溫暖、幽默、誠懇、愛祂愛人的做書人與說書人。

《傷心事歸零》的書封設計異常用心,但要將整本書讀完後才能領略其精彩之處:個頭小小的少年坐在奧克拉荷馬平房屋頂上,佔據大半的畫面是頂到天空的龍捲風,色彩繽紛如同展開的波斯地毯,風中翻飛著故事的重要線索——爺爺農莊裡那只壯碩無匹的牛,藏著大把鈔票的行李箱,父親珍愛的古董車,伊朗古城堡,意大利難民宿舍,茉莉花,鸚鵡,石榴……這些看似凌亂不相干的線索,卻是拿耶里記憶裡寶貴的絲線,是他生命一篇篇故事的印記。

閱讀《傷心事歸零》不僅給我機會認識來自遙遠地域拿耶里的生命故事,也讓我更多反思日常生活中接觸到的許多有待展開的故事長卷。當我穿過學校長廊,走進不同教室,面對形形色色的學生,不禁默然想著:你們每個人,即便才十來歲,也都有故事啊!而我自己,二十來歲離鄉背井在異地重新扎根,開枝散葉,遇到主耶穌,也不缺拉扯、碎裂,又在恩典裡慢慢重整的故事——可是課堂上英數理化是主線,師生間有多少機會細細訴說,專心聆聽彼此的生命經歷?

這個學年,我所服事的學校破天荒收了一個南亞回教背景的國際轉學生。盡管學校對任何背景的家庭開放,但因為堅持基督信仰傳遞和聖經課程,某些背景的家庭不會考慮申請。這個孩子的家長自己找上門,參訪校園時態度誠摯熱切,承諾將尊重學校一切規矩與教導,並且孩子的學業記錄、面試表現皆無懈可擊,我們因此決定收納這個信仰、文化背景特別的孩子。

然而入學幾個月以後,蛛絲馬跡浮現,我才漸漸拼湊起這個孩子入學背後的特殊原因。診斷出精神上的特殊需要後,父母擔憂他留在本國將面對異樣眼光甚至霸凌,毅然把他送到異鄉,卻對故鄉和新地方的絕大多數人隱瞞了他的病情。這個漂洋過海的少年努力書寫人生新篇章,一方面適應得跌跌撞撞,一方面渴求同儕友誼。又要到哪一天,他才有機會和勇氣說出自己完整的故事?他心深處,一定認同拿耶里書裡說的:「我跟你一樣,都是祂精心造的;我跟你一樣,都想要一個朋友。」

當我們聽不見對方的心語,抓不住對方背景遭遇的線頭時,多麼容易用自己習慣的筆來勾畫對方的形象。在流離失所的人生海洋裡,你和我都是流浪的島嶼,唯有故事的眼睛讓我們穿透深邃海水,看見彼此原來相連。

《傷心事歸零》起頭,拿耶里生動敘述了他兩三歲懵懂時期的最初記憶:造訪爺爺的大農莊。爺爺為愛孫來訪,殺了頭壯碩公牛,滿手是血地向他走來,他被嚇得動彈不得。牛死之前的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靈魂,引出他極深的愧疚感:「這頭牛,是因為我失去生命。我是間接兇手。」而他默默背負這段回憶許多年,直到鼓足勇氣和母親深談。書進行到末了,拿耶里才明了自己的記憶誤區:爺爺殺掉的是一只已經癲狂的牛,必須人道地結束它的生命。那日爺爺奶奶為了歡迎愛孫宰殺的,是晚宴上的羊。換句話說,為拿耶里人生初期犧牲的,不是那只碩大癲狂的牛,而是一只柔弱的羊羔。

我為我的回教徒學生祈禱,即便他的心靈要經過「喝下龍捲風,踩過血河,挖過糞池」的痛苦,即便他有可能被親族誤解甚至拋棄,即便他有時自己也厭棄自己,已經奇妙進入羊圈的他,仍有可能與願意傾聽他故事的同伴連結,能快快遇到真實聽他呢喃,也真實向他說話的牧羊人。即便他有一千零一件傷心事,終有全部歸零的盼望。

-END-

作者簡介

黃瑞怡

台灣大學圖書館學學士,俄亥俄州大學語文教育博士,專攻兒童青少年文學。多年在南加公私立中小學任職,現任聯合基督教學校國際學生部主任。《校園雜誌》「尷尬少年遊」、「惡水築書橋」專欄作者。曾參與遠東廣播公司童話系列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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