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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卻永遠說再見|馬睿欣
2026/06/27 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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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以為總會有時間為生命中的某個人做些什麼,卻沒想到一轉身就是永遠的別離。如何讓相遇不留遺憾呢?

文字侍奉,始於筆尖前的生命修鍊。請查看文末海報,瞭解GR01《文字人的基本功》。

有些相遇,並不帶來改變,也不引發狂喜,而是在記憶裡鑿了一個不見底的深坑。

走進那個兒童美術教室,不是為了讓孩子學才藝,更不是為將來升學鋪路,純粹,是想讓患有自閉症的兒子找到一個他喜歡待的角落。

小時候的他總是塗鴉。

不,我不知道他是否喜歡畫畫,但至少他拿著筆在白紙上勾畫線條時,很安詳,很正常,不需要拼命向這個世界解釋自己為什麼不同。

周遭人知道他的評估結果後,通常都是一愣,然後開始告訴我一些天才的名字,其中,有畫家、音樂家,當然,也有至今仍然當紅的科技霸主。

我很清楚並非所有高功能自閉兒都是天才,都會「出類拔萃」,媒體放大了成功自閉症患者的存在。其實,天才無論在哪裡,都很稀少。

兒子自幼語言能力很好,對自己有興趣的事可以滔滔不絕,講個沒完,雖然社交能力弱,卻很渴望跟人互動。小時候的他挺外向,愛說話,只有畫畫的時候,他才變得像一個安然的隱士,住進自己的山林裡,修身養性。

「栽培看看!」孩子的爸爸說。

所以我找到家附近的一個兒童美術教室,聽說創辦人T老師是與我們有相同信仰的弟兄,裡面有不少學生都是他所屬信仰群體的孩子。第一次去時,發現裡面學生很多,有點擔心需要多些關照的兒子會不適應。和T老師坦白表達自己的顧慮之後,他說:「還有一個司老師,他教大孩子,那一班學生少,我把你兒子放在他班上吧!」

打開小教室的門,第一次看到司老師時,我想打退堂鼓。

相比於T老師的年輕活潑、有活力、英文流利,司老師約五十幾歲,人老成,講話特慢,而且英文不行,普通話有地方口音。兒子社交力弱,中文差,我怕他不但無法和老師溝通,也聽不懂老師在說什麼。

但T老師鼓勵我讓孩子試試看,他講了一堆我記不住的,有關司老師在國內的學習經歷,至今我只記得最後那一句「司老師很有耐心」。而這句說服了我。

試試看,對啊!關於兒子自閉的世界,當媽的總是在嘗試中爬行。

那一試,便翻過好多個春夏秋冬。

兒子動作慢,每次去接他時,我總是提早在家長區等著,然後看著T老師的大教室從滿滿的魚變成一個空魚缸,司老師的小教室裡只剩下兒子一人。剛開始我忍不住進去催兒子,但司老師經常在旁邊說:「沒關係,今天後面沒課了,等他一下吧!」

我不是個會和老師聊天的家長。許多才藝班老師下課時都會跟家長報告孩子的學習內容和進度,還要大力誇獎孩子幾句,讓家長開心又放心,但司老師話不多,經常是一句:「還行,多練練。」

偶爾等兒子的時間我會在教室裡待著,用眼角瞄一瞄司老師和學生或家長的互動。他一貫言語稀少,指導這些在美國長大的學生都是用最簡單的英文字,或直接拿筆和紙示範。

重複的表情、重複的短句,他是個不大有魅力的老師,但對一個需要不停重複的特需孩子,卻很合適。

有很長一段時間,兒子喜歡畫漫畫。畫本的小框框有情節,人物有動作,但每個人物的臉都一樣,全部沒有表情。他不用色彩,總是一隻黑筆在白紙上劃動,我為他預備的彩色鉛筆、馬克筆、蠟筆、水彩,他都不碰。我跟司老師問過此事,他笑笑,一句回覆:「沒事,讓他畫。」

我曾偷偷問過孩子爸爸:「你看這孩子真的有畫畫的才華嗎? 我看不出來呀。」

他不置可否。

好吧,未來的世界我們現在進不去,但我們都相信慈愛的父已經在那裡等著。既然眼前沒有另一扇門打開,就先待在這裡吧!

隨著年齡增長,兒子的特需開始在學校和家庭生活中遇見挑戰,漸漸爬入前青春期的他,情緒起伏越來越大。無法進入他的世界,也很難拉他走入一般人世界的我們,看到他對畫畫的專情,會很希望那是創造他的那位預備的一扇門,通往屬於他的未來。

於是,我終於和司老師有了超過三分鐘的談話。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在國內如何從軍人成為畫家,中年出國,因為語言不行只能挨在華人美術教室裡打小時工......他提到自己的教學經驗和對教學的看法,也坦承語言障礙讓他在教學生時感到無法使力。

「如果學生願意跟我學一陣子,就會發現其實藝術教學並不需要那麼多語言,他們可以學到東西的。」他講的時候眼神飄走,露出靦腆的微笑,明顯是個不習慣誇獎自己的人。

不知道是那個午後透入教室的光線特別溫柔,還是我專注聆聽的表情鼓勵了司老師,他聊了很多新移民的心酸——為了生活,一個畫家被當成課外才藝保姆看待;好不容易工作了兩年存到一點錢,接受朋友邀請合開美術教室,結果錢掏出來了,朋友卻成了老闆,還把他擠出去,讓他又回到小時工的原點。

「我只會畫畫,其他都很笨。」他講這話時反倒看起來很自信確定,臉上的斑點是歲月蓋下的印花。

當時我很想跟他分享信仰,只是才在自己習慣的福音戰略地圖上走了幾步,就被他直接打斷:「我知道,老闆T老師就是教會的,我一些學生家長也邀請我去。我去過幾次教會,挺好的,但我要生活,週日也要教課。」然後,又繼續講他那些年在美國作為新移民的心酸。我不忍心再轉移到自己的地盤上,感覺他少有機會找到聽眾。

那次談話之後,我遇見的司老師,不再只是接過兒子、陪伴他兩小時的人,而是看到我會親切打招呼,聊兩句天氣和時事的朋友。雖每週見,我匆匆,他也匆匆。每當在等候室裡兩旁的媽媽們提到「姊妹弟兄」這些字眼,或是提到信仰群體發生的事時,我會偷偷希望司老師有很多機會接受不同人的信仰探索邀請。

應該會吧!被這麼多弟兄姊妹環繞,總有一天等到你。我如此想,來安慰自己的「找不到機會」。

兒子進入國三後,突然拒絕了從前非常依賴的殭化生活作息,我隱約知道他在學校正經歷著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跟老師,和同學。從小認識創造主的他,也對信仰提出了質疑:「我不知道祂在想什麼,就像我不懂同學在想什麼一樣。」

各樣的風暴來襲,我們不停地為他解決問題,找出路。想到這樣一個孩子的未來,就忍不住在祂腳前茫然掉淚。美術課繼續成為孩子現實風暴中的港灣。一天,送兒子去上課時,教室裡出來迎接的卻是另一張面孔:「司老師已經離開美術教室,我是新老師珍!」一位年輕的金髮女子說。兒子沒回應,面無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固定座位。

幸好一兩個月後透過其他學生的家長我找到了司老師,兒子再次見到他時,露出那陣子罕見的笑容。他看著兒子,彷彿是看到自己遠方的家人回來了那麼高興。「這裡比較偏遠,租金便宜,但是自己一個人的,不會再被人玩弄了。」我還沒問什麼,他就揮揮手:「不說了,我一個畫畫的不懂那些複雜的事,你們都是教徒我不說了......」

教徒?!都是?!我聽了心一沉,彷彿還沒開口講福音就先被打了一巴掌似的,臉上發熱。

進入高中,我們更積極地探索兒子的未來會是怎樣一條路,該往哪個方向去。每一個原地打轉找不到出口的時刻,都看到他坐在司老師的畫室裡,安靜地沉浸在我們進不去的世界。

在司老師的個人教室裡上課後,我曾經和他分享過我們的困惑,希望他能從專業角度來分析兒子是否真的合適走這條路。很感激,他沒有為了留住學生或安慰家長而拍胸脯為兒子作保,只是很真誠地告訴我,兒子的進步非常非常緩慢,但還是有進步。

其實我看在眼裡。

早就習慣很多別人一遍兩遍就學會的事,兒子需要五六十遍才有點頭緒。這麼說,畫畫並不是創造主給他獨特的囉?司老師的世界裡沒有創造他、給他生命意義的父,他只能在自己的人生經驗裡給我最真誠的回應:「我是軍人出身,走上畫畫的路,不是因為才華,而是因為喜歡。」

「人都會為自己喜歡的東西付上努力的代價,他在這裡我看是很認真啊!」他又說。

我沒告訴他,這兩年,兒子在家裡已經幾乎不畫,只有每個禮拜到這個畫室才畫,但我好多次勸功課越來越沉重的他放棄這個課,他都堅持不肯。

畫室的學生一下子少了很多。一個照常忙碌的週間,我手機跳出一封罕見的、來自司老師的簡訊。

「我感冒了,要取消本週末的課。」生活簡單,自己住,自己做飯,喜歡打籃球,規律而正常——司老師像個陶質老人壺,不年輕,卻默默抵住歲月的折騰,始終差不多的樣子,我甚至沒見過他咳嗽、打噴嚏。

回信息問候,立刻收到回覆:「其實還好,只是想休息一週好得徹底一點,免得傳染給學生,下週就可以恢復上課。」雲淡風輕,見字如人。

隔週,他又來信息說還需要休息一次。這流感季節真累人,其實我也在感冒。「你還好嗎?有看醫生嗎?」沒立即收到回覆,直到睡前,螢幕才跳出幾句話:「還好,就是有點累,想好得徹底一些。」

「下週一定恢復上課!」他蓋章似的給出應許。

但他沒有走進「下週」。

兩天後,出現在我手機的是司老師離世、美術教室暫時關閉的消息。

據說獨居的他,被來探望的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有氣息,那是我們手機對話的兩天後。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我愣在書桌前好久。

走了?我盯著手機上的短訊,想像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跳動的時候,心跳和鳴。一個流感,張眼,閉眼,就關上一個人對這世上的眷戀和夢想。

不行啊,司老師,我們還沒談到人離開這個世界後要到哪裡去。我的心對他狂吼。

六年的歲月,幾乎每週都見面,但在那一刻,我才認真想到他的靈魂永遠回不了家這件事。

很害怕告訴兒子。他曾經告訴我,司老師是這世界上除了家人之外最接納他的人,從來沒有放棄認真教他畫畫。他想學素描打基礎,三年都在最原始的幾何圖形和陰影上琢磨,老師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教那樣有耐心。

和先生商量,禱告。平時上課的日子來催,已到了必須告知兒子司老師去世消息的時候。

坐在書桌前的他聽了,沒有表情地瞪著我,似乎在等著我翻供。最後他放棄,轉過身,趴在桌子上,好久好久。

我以為他哭了,卻沒聽到啜泣聲,輕輕喊他幾次都沒回應。

孩子和老師因為語言的關係其實對話很少,他不知道老師的過去,也不知道老師當下生活的喜怒哀樂,對老師唯一的認識,就是多年來,無論自己是個怎樣的學生,老師都始終如一地陪伴和引導他。刹那間,我覺得自己很虧欠司老師,我未曾好好珍惜過他的良善。

過了大約二三十分鐘,兒子突然把頭抬起來,說:「媽,你為什麼從來沒跟司老師講過耶穌?」我的胸口有幾千隻針在戳,戳成一首哀歌。六年來,我每週看見他,把他當作兒子的老師,卻沒有真實顧念過他的靈魂去處。

「我常看到你跟老師談話,你可以跟他講耶穌的。」兒子看我的眼神不犀利,只是充滿哀傷。

眼眶發熱,喉頭梗塞,我沒有話,有也講不出來,只是點頭。素描畫本就在他桌上,黃昏時,我們都忘了點燈,空間昏暗。

太遲了。那天,在兒子的悲傷眼神中,終於我和司老師的靈魂深深相遇,但他卻就此轉身,永遠離去。

—END—


作者簡介

馬睿欣

電子工程學士,富樂神學院神學碩士。一生鍾愛寫作。曾任《宇宙光雜誌》、《真愛》雜誌專欄作者,文章發表於兩岸北美雜誌報紙、公眾號等。

過去幾年主領「用心生活」微信群透過文字去影響近學員在不同人生階段(單身到成人子女的父母)的現實生活中認識真理,活出真理,享受真理。

著有散文集《遊子足音》、《管教的智慧》、《理家理心》、《直面網路》、《書蟲落網有出路》(合著)、《養育模式大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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