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中，「荒原」是浩渺寧靜與孤獨悲涼混合的意象；在作者方激筆下，茫茫荒原，多了一份對生命召喚的渴望，使活在永恆中變得真實。

在擁有智慧手機的時代，我們大概很難想像迷路有多可怕。只要螢幕一亮，路線立刻重算，而且會有一個冷靜的聲音告訴你：請掉頭。

如果把時光掉轉回二三十年前，事情便沒有這麼簡單。沒有GPS導航系統，查找路線需要翻開一本厚厚的城市導航書，先索引，再對照座標，翻找正確頁碼；用手指一條線一條線地追著走，一旦走錯路，沒有人幫你重新規劃。

如果人生走著走著，在荒原裡迷了路，又該怎麼辦呢？我們從本期故事嘉賓方激的故事中，也許能夠得見少許。

方激，目前居住在美國東岸的新澤西州。他是一位中年才拾筆的理工男，也是第四屆創世紀文學獎徵文大賽中散文獎和聖經故事獎的雙料得主。

此次獲獎散文《夜行荒原》寫的正是他親身經歷的一段迷途：他獨自開車，誤闖荒原，遭遇危險，歷經恐懼無助......但正是在那段迷途中，他親身經歷上帝的同在，重新找回最真實的自己。

那是一段在無盡神秘的荒原中勇敢前行的旅途，是一次陷車受困、筋疲力盡之後卻安然入睡的釋懷，更擁有了一份被上帝引領走出心靈低谷的朗然。

文如其人，他的人生故事亦是如此柳暗花明。

期望落空，進入荒野

方激的童年至小學階段，父母在安徽省兩個不同的城市工作，工作十分忙碌，他在上海的祖父母家生活。雖然遠離父母，但因得到祖父母很多關愛，他的童年十分幸福。

剛識字時，他喜歡想像一些場景：一個人扮演兩個人或者三個人，自編自演。這愛好一直延續到少年時代。忙碌的父母無法給他更多關注，讀書和看電影成為他的主要愛好。

電影對文學名著的改編，一直讓他很好奇：電影有時間限制，編劇設計情節時，如何取捨作品中的素材——如何合併刪減，會突出哪些部分？這份好奇是受父親影響。父親是理工男，卻對文學、古典音樂興趣濃厚。父親不支援方激學習文藝專業，卻會在業餘時間給他一些培養。

按照方激自己的人生規劃，大學他想讀戲劇文學或歷史。可事與願違，父親因出身不好，事業受到很大牽連，胸懷抱負無法施展，就把期望寄託在孩子身上。身為長子的他，自然就背負父母更多期望。他內心雖有很多掙扎，但面對剛剛開放的高考，他依然和很多同齡人一樣，按部就班地努力學習。

大學時，方激的專業是無線電子學。1994年他到美國休士頓大學讀研究所。到美國讀書，對他一生的影響很大：一方面，從心理上來講，他可以離開父母，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另一方面，他希望有一個理想的工作，業餘時間可以培養真正的愛好。

幸運的是，他研究所的老師是一位在學術上非常精進的華裔教授，專業是幫石油公司做研究，利用無線電子學的電磁場理論，研究石油的儲藏位置，探測油井的深度。方激對此研究領域很感興趣，不到一年時間，就把碩士專案做完。石油公司和教授都給了他好評，這對方激是不小的鼓勵。

當初，方激的規劃是繼續和教授學習，以後就可以順理成章進入石油公司做研究。可是，1996年的春天，意外事故發生，他的人生規劃落空。

這次意外讓他發現，人生充滿不確定性。他曾認為，只要認真讀書，好好做人，就會有一個美好的前途，可事實並不像他規劃的那樣。

在這期間，他經人介紹進入教會。會友們查經分享的方式，讓他不由得聯想起兒時的一些畫面——學習語錄、彙報思想等，因此他對聚會產生抵觸，初嘗輒止。

這種心有所向卻無所依憑的茫然，就像他在《夜行荒原》中所描寫的：「感覺自己的前程像墜入無邊的混沌中一般」、「令人仿彿置身於被不斷展開卻永遠不見盡頭的佈景中。」

失業曠野，有主保守

1997年，他搬到東岸，進入一個電信公司，做無線網路。可是他剛入職半年多，因東南亞金融海嘯的影響，公司專案大幅縮減，資金無法周轉，他因此失業。

這時，方激的學生簽證還沒轉為工作簽證，如果短時間內找不到工作，他將會被遣回國。無助之中，他想起上帝。那時他不會禱告，只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求神保守他在一個月內找著下一份工作。他芥菜籽大小的信心，神沒有輕看，很快成全了他。

同年底，他搬到新澤西州，依然在電信行業工作。因為整個產業不穩定，2003年他第二次失業。那次失業期長達一年。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孩子馬上要出生，他卻不知道人生的方向在哪裡。他想趁著還年輕，轉換跑道，學習新技能。這期間，他走過一些彎路，試試這個，試試那個，神都沒有開門，直至進入醫療行業。

那段時間，他到紐約上州的一家醫院實習。每個禮拜一早上，四點多鐘就要起來，從新澤西州開車四個半小時去上班，晚上住在當地旅館，禮拜五下班後再開車回家。如此長途往返，持續大概五個月。太太當時挺著大肚子，還要工作，非常不容易。那段時間，對夫妻二人都是很大的考驗。

為結束這種分居的生活狀態，他多方投簡歷，最終得到三個面試機會。他們夫婦經過長時間禱告，權衡利弊，最後選擇德拉瓦州的一家醫院。

那是方激進入醫療行業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工作內容是用電腦為癌症病人做放療方案設計。他根據醫生所開處方中標示的腫瘤位置，設計一個最佳方案，讓放射線最大程度打到腫瘤裡面，不傷害旁邊健康的組織和器官。

入職之初，無論老闆還是科室同事，都給他很多支持，幾乎是手把手教他。二十年來，這個行業發展很快，很多工種被AI取代，但他幸運地穩定下來。這一切都讓他充滿感恩。

兩次失業又就業的親身經歷，使他對神產生一種好奇心：之前他不願接近祂，在人生最艱難時，神卻給他很大保守。祂究竟是怎樣一位神？祂想和人建立什麼關係？帶著這份好奇，他甘心樂意進入教會。

當時，他在教會的生活似乎更像一種社交：他可以享受知識廣博的牧師講道，認識同齡朋友，有讓他感覺舒適的群體生活。作為一名社交型基督徒，對信仰本身，他並沒有太深刻的感受。這樣的信仰生活可以安定身心，可如果安逸過久，就像聽多了柔和抒情的鄉村民謠，再好聽也會讓人心生倦意。

生命是鮮活的，需要暖巢棲息，也需要深秋的晚風裹挾著荒野氣息所傳遞的生命力。這種生命力新鮮蓬勃，堅韌執著，吸引探索者的腳步。

「它奇妙地安撫著我不久前仍慌亂不安的心，讓我更專注於外面的世界，也將目光投向更深遠的前方。在深不可測的黑夜裡，荒原的景象正在悄悄改變，山巒越來越密集地出現，黯淡卻依然雄偉；斷續間也聽得見潺潺的水流聲，微弱又執拗不息。」

夜行荒原，有主同行

911事件發生，雙子塔倒塌。從曼哈頓飄過來的黑色煙霧，在新澤西天空上方，整整三天都沒有散開。那一天，他本該出現在曼哈頓，但事務恰好錯開，他得以脫險。

可是，聽聞親歷者的講述，看著漫天黑霧，以及身邊一個個離散的家庭、一張張焦灼尋找親人的臉龐，作為倖存者的方激既有獲生的感恩，又有困惑與悲傷：如果神是慈愛公義的，祂為什麼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祂的心意到底是什麼？

這樣的探問，一如少年時對未知的好奇。生命的召喚平素無聲，卻總在關鍵時刻抓住他。在那條荒原之路上，汽車徹底拋錨。面對茫茫夜空，他曾那麼渴望收到一點外界信號，可荒野空曠，唯有滿眼繁星。恍惚間，他悄然自問：多久不曾仰望星空？

「我渴望找回最真實的自己，找回初信時對上帝的全然信靠，找回曾有的平安與喜樂；我仍期待著在山重水複之處遇見峰迴路轉，就像當年遇見上帝，而上帝又照我的本相全然地接納我。」

旅途中的追問，一如現實中的探索，都是對神更深的渴慕。他開始認真思考信仰，用心從聖經中尋找答案。他俯下身子，切切禱告，希望自己真心敬畏神，不只把祂看作一位在逆境中隨手抓來信靠的物件。

祂本是真神，所有事情都在祂掌握中，都在祂計劃裡。

回憶至此，方激對記者說：「如果聖經是神對我們說話，那麼，所有問題的答案都可以在裡面找到。也許不是問題直接的答案，但它起碼可以給我一個方法：當我面對這些問題的時候，知道怎樣從中尋找出路。」

目前他和妻子同心追求，認真服事：在家教育兩個孩子，看重信仰根基；在外服侍教會，一起面對困境。夫妻二人，從社交型基督徒轉向殉道式基督徒。

尾聲

這次散文和聖經故事雙雙得獎，方激把文章拿給妻子看，妻子讀完後讚歎，給他很大鼓勵。他發覺，二十多年來他們同進同出，在文字方面他卻沒有和妻子聊過太多。

二女兒進入大學之後，他們將進入人生另一個階段。方激開始考慮寫一些東西，藉助文學作品把信仰生活呈現出來，但如何呈現，會走到哪一步，他也不太清楚，也許，這將會開啟另一段奇妙旅程。

可如今，挑起家庭的經濟擔子是他必須肩負的責任，服侍是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第二要務。他願意為神獻上時間和夢想，在不明白前方之路如何走，不明白神更深奧廣闊的心意時，放下人為的規劃，讓自己繼續走在祂的視野和旅途中。

「此刻，我的心徹底回歸平靜，突然明白了所謂交托的真正意涵，明白了上帝為我安排此行的意義所在。一無掛慮，所以心安理得；一無所有，所以無謂失落。我不再感覺自己置身於某個孤獨無援的境地，反而像是回到久違的家中。」

-END-

作者簡介

玲羽

前新聞主播/記者。目前為《真愛家庭》雜誌、《神國》雜誌採訪及撰寫文章。

云禾

兩個孩子的媽媽，中學老師。熱愛讀書與騎行：穿梭於文字與街巷，總能發現深藏於生命與世界的熱情與美好。曾因他人的文字而熱愛生活，也願自己的筆能給他人帶來祝福。

圖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