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羞恥是現今很多青年人的困擾,一場關於「胖瘦」的拉鋸戰使原本親密的Anjo和母親站在對立面。愛的大河如何超越暗流,繼續奔騰向前?
事隔多年,Anjo依然記得當年在機場相逢時母親的表情與語氣。母親沒有歡欣雀躍,臉上流露出嫌棄和痛苦的神情,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你怎麼長這麼胖!」
那是Anjo出國兩年半後,母女倆的初次見面。她以為母親會說「我想你」之類的話,沒想到母親對身材的焦慮,跨越時空提前進入兩人中間。
不過,見面的喜悅迅速沖淡這句不合時宜的話語帶來的不適感。即使事後Anjo和朋友講述與母親相見的細節,也只是覺得母親的表情誇張得有點可笑。母親和她就像無話不談的閨蜜,她們會有無心之過,但不會故意讓對方傷心。
曾經,Anjo在母親眼裡是最漂亮的女孩,留著日式妹妹頭,長得像洋娃娃。青春期之後,「胖」、「肥」之類的詞語開始頻頻出現在母親口中,像日常的問候,像淡淡的提醒,也像犀利的評價,還像薄薄的刀刃,讓她感受到愛的同時,也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愛的疼痛。
在長達二十年的時間裡,因身材話題引發的情緒,高高低低,如潮起潮落。可不管情緒如何起伏變化,Anjo都把這種複雜的情緒藏在心底,不允許這些「小事」影響母女關係。

去年八月份,一次日常的電話聊天衝垮了多年堆砌的情緒堡壘。
那天,下班後,她習慣性地給母親打電話聊天。母親問:「吃飯了嗎?」她隨口答:「我吃了。」
短短三個字,她以為會是溫馨聊天的前奏,沒想到母親追補一句:「你已經那麼胖了,少吃點!」
電話粥曾經無數次在異地與家鄉之間搭建一條穿越時空的愛的通道,幫助她稀釋學習與工作的壓力和疲憊。可是,那一刻,通道裂開一條縫。
「我只是說『我吃了』三個字,媽媽連『吃多少』吃了什麼都沒問,直接評價我很胖,讓我少吃點。」這種關懷方式讓人感覺太糟糕了!Anjo沒再多講什麼,直接掛掉電話。
接下來一週,她們母女倆誰也沒搭理誰。
後來Anjo為給母親啟蒙,轉發給她網上一篇文章——《有一種惡意關心叫做「反覆提醒」》,但母親不僅沒有理解,反而賭氣地說:「我錯了!愛多管閒事,從今以後再也不說了!」
那一刻,Anjo有點絕望。如何讓母親理解,她不是玻璃心,不是脆弱,而是想要一份尊重?與此同時,母親也發來兩個視頻,委婉表達對女兒的想念。
母女倆都理解對方的愛,但在關鍵問題上,還是無法保持一致。Anjo在繼續與母親保持距離的同時,向天父禱告,尋求更穩妥的解決辦法。這次默默尋求的過程,讓她對這件事的看法趨向理性開闊。
從青春期到現在,對女孩身材的不恰當評價,無論在學校、同儕,還是社會、家庭中,都普遍存在。她發現,有二十多年,她自己對身材與容貌的眼光也是不恰當的。
初中階段,她認為胖、青春痘和眼鏡,是美麗的三大敵人。不幸的是它們一個不落,全員侵入她的生活。因此整個少女時代她都很自卑。
無獨有偶,她的中學班主任——一位五十多歲的男性,有次把她叫出來談話,在關切學習之餘,漫不經心地說出一句話,讓她銘記多年:「你最近為什麼胖這麼多,是不是沒有好好學習?」
當時Anjo並未料到這句話對她的影響,只是覺得好笑又奇怪,並當做笑話告訴家人和好友。時至今日,她回顧這件事,看到班主任的話語背後隱藏著荒誕的邏輯:一位中年男性班主任,怎麼會那麼輕率地評價女生的身材,並把長胖和學習不努力聯繫在一起?
其實以現在的眼光來看,當時的她並不算胖。只是因為小學時她身材修長,進入初中後,一段時間內個子停長,青春期發育開始,她比之前顯得豐滿些。但當時的她並不能清楚看到客觀事實,更容易藉著長者的眼光觀照自己。
從那時開始,一種扭曲的認知在她裡面悄然生根:長胖是不好的,是不被人喜歡的。

這個認知誤區很流行,甚至成為一種普遍的社會現象:身材與容貌被凝視與評價,會伴隨很多女性的一生,影響她們對自身、社交、工作能力,甚至人生選擇的判斷。對很多女性來講,減肥就像一位忠誠又拒絕她們的戰友,長達數十年都和她們若即若離,並肩而行。
大學畢業後,她到德國讀研。初到異地他鄉,她需要學習語言,適應陌生的生活環境與文化語境,再加上巨大的學業壓力等,她兩年半沒回家。在長期的孤獨與壓力中,她的精神狀態有些低靡,身材確實虛胖了些。這時父母來看望她,發生了文章開頭那一幕。
在機場,藉著母親的眼神,Anjo看到自己的狀態,也讀出母親的失望。於是她決定管理身材,希望調整好精神狀態。
之前她很不喜歡跑步——大三做交換生時,她最高興的一件事就是一年不用再在體育課上跑八百米。這時,為了減肥,她開始長跑,並嘗試各種減肥法。經過努力,四五個月下來,她竟然瘦了一二十斤,大腿瘦了十釐米,褲腰越來越大,這讓她很有成就感。
她對自己很嚴苛,體重已經回到兩位數,看起來已經明顯高挑嬌瘦,但她還不滿意。她為自己不太平坦的小肚子生氣,又開拓新的減肥項目,學習跳高強度的《Insanity》(編注:瘋狂60天健身操),希望通過刷脂長出肌肉。
那段時間,從鏡子看自己,Anjo覺得自己確實漂亮多了。每次和母親視頻通話,母親也頻頻讚歎:「天啊,我女兒瘦下來真好看!」這些觀感與評價抵消減肥的辛苦,讓她頗感欣慰。
但她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過度訓練對她的身體與心理都造成巨大壓力。她有好幾個月不來月經,逐漸開始不規律飲食,甚至暴飲暴食。後來她因膽結石住院,需要做膽囊切除手術。
生病期間,正值寒冬。德國的冬天本就十分難熬,病痛更使生活雪上加霜。幸虧有教會的弟兄姐妹,常常會來探望,讓她感覺不那麼孤單。
回想當初進教會時,她剛到德國幾個月,十分孤獨想家,想講中國話,想交中國朋友。恰好學校舉行活動,她結識了一位在華人教會聚會的朋友,朋友邀請她一起去教會。她對教會生活有一種好奇心,也想到那裡多認識一些朋友,多瞭解這個國家的文化與社交方式。教會每周都有愛宴,大家一起做菜聊天,這種家人般的互動很溫馨,吸引她留下來。 時間久了,教會成為她的另一個家,弟兄姐妹就像她的親人。
在德國學習工作六七年後,Anjo回到中國,在上海找到一份工作。她和母親沿襲曾經的習慣,依然經常煲電話粥;母親依然會挑剔她的身材,她依然會感覺不舒服,依然嘗試與母親溝通;母親與她依然不在一個頻道。
母親認為關心身材就是關心女兒,是當媽的天經地義的責任;女兒為不破壞母女的良好關係,選擇忍下愛之痛的不適。可傷害一直在持續,直到在電話問候中爆發。
這次,Anjo下決心要徹底改變母女在身材話題上的對話方式。她決定給母親寫一封信,詳細談談母親的長期評價給自己帶來的傷害(可關注小紅書「不宅指南」閱讀)。
身材羞恥不僅是她個人的困擾,也是很多青年人的困擾。

在中國,父母與兒女的愛河下面,潛藏著一條窄窄的暗流。那裡充滿語言與思想、親人權力與身體主權的理解錯位。人們常常熱衷於談充滿溫情與責任的大河,卻羞於感受深處的暗流。可這條暗流給關係帶來的傷害不容小覷。
在信中,她重新潛入記憶之流,把一些細節打撈出來放入文字間,讓母親來讀。她希望母親認識到言語不當給女兒造成的壓力,同時也表達對母親的愛與感恩。
她坦誠地對母親講:「真正的健康關懷,是提供支持、資源和尊重的選擇空間,而不是製造焦慮、羞恥和強迫。」她盼望母女關係能夠從一場關於「胖瘦」的拉鋸戰雙方,轉變為「互相支援、共同探索健康生活的夥伴」。
在信的最後兩段,她如此寫道:「媽媽,寫下這些,是因為我珍視我們的關係,相信愛可以跨越理解的鴻溝。我渴望在你面前能放鬆地做自己,不必為身體的不完美而羞愧或防禦。我渴望你的愛,成為我自信的基石,而非焦慮的源頭。」
「親愛的媽媽,我祈求:願你的目光,能穿越我身材的表像,看到那個你從小愛到大的、完整的我;願你的言語,成為建造我的磚石,而非砸向我的瓦礫;願你心中的焦慮,被平安和信任所替代;願我們的愛,在彼此的尊重和理解中,找到更自由、更寬廣的棲息之地。因為愛你,所以坦誠;因為渴望親近,所以需要空間。願我們都能在祂的愛中成長。」
母親讀過這封信後,哭了。她真誠地向女兒道歉:「我以為自己是關心你,沒想到竟然給你造成這麼大的傷害。以後我再也不這樣評價你了。」
當然,母親的焦慮不會馬上停止,她依然會擔心,但她也在學習正向的表達:「我見過誰誰誰,吃了什麼之後,變得瘦多了。」Anjo聽完後,啼笑皆非。她知道,母親已經成長一大步,她和母親在身材話題上,已經站到同一頻道。
瘦,依然會讓母親焦慮,但不再成為母女關係的攔路虎,她們之間又多了一小片可以彼此關懷與對話的空間。
凝視,本應源於愛;評價,本應源於鼓勵。願我們對他人的凝視與評價,都帶出一份愛的欣賞與建造,讓我們的眼光與言語成為托舉自己與他人的翅膀。
-END-
作者簡介
玲羽
前新聞主播/記者。目前為《真愛家庭》雜誌、《神國》雜誌採訪及撰寫文章。
云禾
文字侍奉路上的一個新兵。曾因他人的文字而熱愛生活,也願自己的筆能給他人帶來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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