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關於家的獨特味道記憶。春節將近,什麼是帶你回家的味道?這些文字出自「筆下有風」——群體共寫計劃。它們誕生於群體的互動與交流,每一篇都帶著即時的思索與真實的筆觸。誠邀你翻閱,與我們一同在文字中感受風的流動。
美好作品從一個字開始,也從一顆心出發。歡迎查看文末海報,瞭解GR01《文字人的基本功》。

為那些不美好的經歷——感恩
元旦一過,年的方向就開始往「回家」走。
無論多不容易,我們都有一個念想:回家!
是什麼,讓你一次又一次踏上歸途?
是鍋裡翻滾的湯香,
是灶台邊的煙火,
還是某個人、某段記憶?
2026年的第一次共寫,
邀請你從「味道」出發,
寫下那些——
帶你回家的瞬間......
讓文字有風,也有味道!

今夜,你與我同坐席
深圳/若晨
下了一天的雨。
華燈初上的街道,明亮、冷清。明天就是除夕,要回老家的人應該都已走了。微信裡有一個姊妹留言,說是放了一包東西在崗亭。打了傘去取,看著四圍的高樓,整座城市都像沐浴更衣了一番,清新、舒暢。
沒想到,除了兩大束花,還有一個大大的購物袋,我趔趄著拎回來。
昨天想起買花時,已是尾市,七零八落的洋甘菊湊不夠一束,只拎了兩枝雪柳回來。結果今晚就迎來了一大捧洋甘菊,禁不住把頭埋進去,深深吸一口。一大捧百合,剛剛半開了兩個頭,卻已香氣四溢。把花插進瓶子裡,整個房間都明媚起來。
打開大大的購物袋,發現裡面又有無數個小食品袋,一樣一樣拿出來:粽子兩個一包,有兩袋;醬牛肉一塊一袋,有三袋;法棍切片一袋,吐司兩種各一袋;用礦泉水瓶裝的香油,想必是自己家榨的,洩出細細密密的濃香;一盒藍山,無論什麼品牌的咖啡,聞到就讓我覺得幸福;一把嫩綠綠的藜蒿,炒臘肉是一絕......我的手像伸進了一個百寶箱,當我把底部那半棵白菜掏出來時,心裡一熱。
這是北方才有的大白菜,一層一層,包裹得極厚實嚴密。雪白的葉片,像是從雪地裡長出來似的,晶瑩剔透,飽含水分,禁不住用牙咬一口,爽脆清甜——直接帶你回家的味道。
這最普通、樸實的大白菜啊,哪一年春節的宴席上,不是一碟涼拌白菜心,讓飲酒的人無比豪邁?哪一個平常日子,沒有一盤酸辣大白菜,一解大魚大肉的油膩,讓吃喝的人更加快樂?
家鄉有長達半年多的寒冬,小時候,家裡唯一可以儲存的就是大白菜和土豆。父親只能變著花樣給我們做,白菜豬肉燉粉條、酸辣大白菜、醋熘土豆絲......我厭倦冰冷蕭索的季節,但父親炒的酸辣大白菜,卻讓我怎麼都吃不夠。
只是我去南方不到兩年,父親就去世了,我記憶中的那道菜也隨之消失。以致很多很多年,我也不再吃大白菜。
而我知道這棵大白菜的來歷。去年冬天,姊妹在群裡發出一張照片,照片上就是三棵白白胖胖的大白菜,她興奮地說:「爸爸竟然從東北給我寄來了大白菜,他自己種的!」這之前的許多年,父女二人並不怎麼聯繫,也沒有話講,因父親的脾氣和性格,給女兒心裡留下太多傷痕,似乎已失去了溝通的管道。但隨著她走進信仰,姊妹的生命一天天在發生改變,她開始為父親祈禱,嘗試各種方式與父親交流。漸漸地,阻塞了很久的管道有水流了出來...... 我知道那白菜的滋味,一定甘甜無比。
國慶節的時候,高中同學約飯,竟然搜到一間家鄉的餐館。趕在打烊前迅速點了幾道菜:碗坨、苜蓿肉、羊肉燒麥、泡泡油糕......看著功能表上那些熟悉的味道,恨不能都點上。
「沒有酸辣大白菜?」
「這兒的白菜不行,炒不出我們家鄉的味道。」
「那就來一盤醋熘土豆絲。」
很快菜上來了。飯禱時,一股股熱流禁不住在裡面翻滾。離開家鄉三十多年,那些記憶、思緒和味道,如煙一樣,絲絲縷縷地飄出來,瞬間將人拋向一個遙遠的所在......
「師傅已經下班了,晚上再來吧。」一對老夫婦剛在鄰座坐下,服務員走過來說。
「哎呀,我們坐了好久的車才找到這兒的。」
「沒辦法,沒人做菜了。」
老夫婦顫巍巍起身,準備離去。
我和同學四目相對,立刻發出邀請:「我們點了好多,剛上桌,一起吃吧。」
「一聽口音就知道是老家的。那怎麼好意思?」老媽媽笑意盈盈。
「都是家鄉人,就不用客氣了。不然,這麼多吃不完也挺浪費的。」我說。
他們也就沒再推辭,坐過來一起吃。
「終於吃上這道土豆絲了!」老伯先夾起一筷子土豆絲,欣喜溢於言表。「你知道什麼時候放醋最好吃嗎?」他問。
「我熗鍋時就放。」同學老老實實回答。
「不對,要等出鍋的時候,溜著鍋邊澆。」老伯認真的模樣,讓我想起父親......
雨,還在下。
我走進廚房,把白菜一片片剝開,沖洗、瀝水,剖成薄薄的片兒;然後,用小米辣、蒜片熗鍋,將白菜片倒下去大火翻炒,出鍋前澆一小勺醋,頓時帶動了滿屋的味蕾——三十多年了,這是我在深圳的家從未出現過的味道。
餐桌上,切了父親大愛的醬牛肉,炒了藜蒿臘肉,正中間是一大盤酸辣大白菜,對面擺上一雙筷子,我默默祈禱:「爸爸,今夜你與我同坐席!」

回家:媽媽的味道
杭州/細雪
白色砌牆下,西邊立著一個由傳統鍋爐改造過的新灶台,東邊是雙排的煤氣灶。與灶台相對的是棕色木質的碗筷櫥櫃。朝北和衛生間隔著一扇木門,朝南是並列的客廳和臥房。這個老式陳舊,卻乾淨得發亮的廚房,散發著獨特的味道和氣息。
它藏著一個女人關於家庭的人生記憶。在這個不到5平方米的地方,我看著她從青春年華逐漸走向衰老的身影。它是媽媽專屬的空間,對我來說熟悉又陌生。不記得,我是否在這裡獨立做過一頓飯。應該是沒有,否則記憶怎會如此空白。
與之有關的交集,應該是鍋碗瓢盆的洗刷,還有擇菜葉。然而,即使是這樣的活兒,我做的次數幾乎十個手指就能數得過來。只要媽媽在,其他人就沒有可以插手的份兒。這也成為我成長記憶的遺憾。我多少次夢想著,忙碌的不只是媽媽一個人,我們可以邊聊邊幹活。但,媽媽不這麼想。
小時候,媽媽總是會說:你幹不好,幫倒忙;等我上大學後,這句話就變成:你是讀書人,不要幹這些粗活;再往後畢業了,就改成:回來就好好休息,不要瞎忙;等到結婚生子後,就變成:難得回家一趟,好好放鬆......
印象中,她總是隻身一人在這個小得局促的廚房裡忙轉,除非全家都吃飽了,否則她沒有一刻閒下來。忙碌的身影,成為我對媽媽最深的記憶。她總是有忙不完的活兒,是街坊鄰里紛紛讚譽的巧婦。
一道道熱騰騰的可口飯菜,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端上桌。有家鄉地道的小吃,比如放到油裡炸得金燦燦的煎果;用特製米粉、肉絲、香菇摻拌在一起的炒米粉;外層包裹著雞蛋液,內裡用腸子灌滿肉餡的金黃雞卷等。有應景節氣的美食,比如端午節的粽子(用荷葉把各種餡兒包在一起的肉粽、豆粽、甜粽),清明節的潤餅菜(把荷蘭豆、米粉、花生、肉、糖均勻放在春捲皮裡包起來)......其中,最讓我流連忘返的,莫過於媽媽親手做的米線。
每次回家,即使平時不吃夜宵,每當媽媽問「要吃點心嗎?」,我總會點米線。吃過許多地方的米線,就是吃不出媽媽煮的味道。這道簡單的米線,配料只有蔬菜、煎蛋、肉絲,媽媽下廚不到十分鐘,就會調製出一股醇香獨特的味道,最後一道工序是澆上平日炸好的蔥油,香氣撲鼻,再澆上釀製的紅酒。每當媽媽端上一大碗米線,我總是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品嚐一口口「呲溜呲溜」的爽感,尤其在寒冬的夜裡,不一會兒就全身暖和。
吃,是媽媽最關心的問題,也是媽媽表達愛的方式。
自從大學離家,媽媽每次送我出門,都是大包小包地準備各種食物,囑咐我注意事項。於是,只要回一趟家,冰箱一定會塞滿食物,接下來一兩個星期無需再為吃的擔心,有可以放速凍層的肉鬆、宰殺處理乾淨的雞鴨等等。
記得前幾年回家,當時帶著一歲多的兒子,又剛剛懷老二,媽媽看我憔悴的模樣,滿臉心疼地說:回來給你好好補補。每天早餐,都有一碗濃郁的豬肚湯,白天是黨參雞湯。我打趣地說:回家最閒不下來的是嘴,吃沒有停過。
一天晚上兒子生病,我抱著他,喝了媽媽煮的白粥。多日陪伴發高燒嘔吐的幼兒,心力交瘁。 媽媽和我聊起了過往養育的日子,那是我不曾聽過的故事。
她說,小時候我得過一場大病,那時醫院技術不發達,看著我越來越瘦弱的樣子,只能抱著我與我在床頭上對哭。父親過世得早,她一個人單肩挑,吃了很多苦。關於她如何苦,我年少時沒少聽過,身邊很多人都勸我長大要報恩。然而,聽到媽媽的訴說,「苦」這個字第一次,在我記憶裡如此鮮活而具體。
也許,是自己做了母親,我終於體會了苦的重量和分量。她平靜的語氣,彷彿講的不是自己的故事,而坐在她身旁的我,早已淚流滿面。媽媽沒有看我。也許,她也擔心一個轉眼,就情不能已,無法維持身為母親的體面。
的確,除了一次不慎跌傷,媽媽在我心目中就像大山一樣屹立不倒。一直如此,沒有變過。我想,在她的人生字典裡,哭是一種懦弱的表現。
除了喪事,媽媽沒有正式哭過,也許她的淚在父親走的那一天已經流乾。可是,有那麼些時刻,比如我婚禮結束後的那天,我們告別,我從她眼裡閃過的紅潤,讀出了她對我獨有的那份深沉的愛。
我和哥哥各自成家後,媽媽逐漸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守在白色瓦房,無論哥哥如何勸,都不肯離開。自從兒女都離家後,媽媽漸漸閒了下來,豐富的食物也變成簡餐。偶然一次,聽街坊鄰居說:你們回來,你媽媽才會下廚做各種吃的,一個人在家都隨便做點素菜吃吃。
每當想起這一幕——媽媽灶台前的身影,不再忙碌,而是邁著蹣跚孤獨的步伐,歎息說「老了老了」——常回家看看,便成為一種念想。
前陣子看了《沒有媽媽的超市》,裡面大篇幅關於食物的描述,讓我再次想起媽媽的味道。書中說:食物長期以來代替文字,成為母女共同的語言,並且跨越雙方的文化壁壘,鑄造起堅實綿長的情感紐帶。讀到這裡,可謂心有戚戚焉。
是啊,那一道道色味俱佳的食物,早已刻進記憶深處。那是媽媽的味道,呼喚著回家的深切渴望。

家味雜記
杭州/慢沐
每到年關,我總盼著回家。往年,母親提前來電,問我想吃臘肉嗎。她知道我好這口,也看好了天氣。她晾的肉,選前腿,在不鏽鋼盆裡用醬油、小酒、醋調好醬料。肉一塊一塊往裡放,進行第一次浸泡。等浮出,用手再次抹勻,輕輕按壓,再放手由肉滑入。一晚過後,提起穿好的線,曬在陽光下,肉色好看,不暗不黑。過年,選兩條,放在碗裡,隔水蒸熟。切開紅白相間的肉,油脂滴落,香溢滿屋。近年,母親病了,她不晾肉,也不再問起。臘肉之味,於我,也淡了。
味道,是頂奇怪的事。它與味覺、嗅覺相連,可記憶的觸點,通常是氣味。不久前,忽然聞見豬油味,立即想起母親做的豬油圓子。糯米粉揉成一個個團子,凹成碗狀,舀入半勺豬油、紅糖,再揉成圓,同米飯一起蒸。等一熟,母親徒手抓起電飯煲蒸籠上的瓷碗,伸出筷子一挖,遞來,香糯油甜在我嘴邊蔓延開來。
在那獨屬母親的記憶裡,她的身影與食物融合一體。她的「名菜」很多,梭子蟹燉豆腐、蛋黃煎帶魚、馬蹄筍清湯、花生燉排骨、煮老南瓜、紅綠豆蓮子壓冰糖、蛋鬆......唯獨,我學會了如何炒各種蛋鬆,花菜蛋鬆、茄子蛋鬆、黃豆芽蛋鬆、馬蹄筍蛋鬆。蛋鬆是道普通的家常菜,家家會燒。有次,我發現朋友的炒法與我不同,她少了個步驟。我的料炒熟要盛出,倒進打散的蛋中,攪拌均勻,再次下油鍋煎,蛋鬆炒成塊狀,不易散料。朋友是炒熟的料,直接把蛋散倒鍋裡,雖是同樣的菜,卻是別樣的做法。我是延續母親的炒法,母親承接外婆的烹飪方式。一道簡單的菜餚,做的是家的味道。
元旦,我在家,母親已經不下廚。現在父親做菜,主打健康,少油、少鹽、少調料。那天,他煮的血蛤,很熟,與之前大不同。他燙血蛤很有一手,我主動討教。他說道,方法很簡單,備好薑片、蔥、料酒、少許白糖,加水煮開;舀一勺血蛤,漏勺沒汁,燙,心數十下,撈起即可。父親的滷味做得也不錯,他滷豬蹄,嚼勁十足。逢年過節,親戚朋友也喊他去做菜,觥籌交錯後,他微紅著臉回來,擔心我們說他,不忘狡辯,我沒喝幾口、沒喝幾口。
說到酒,不得不提及過往。以前,時間很慢。春夏傍晚,太陽落山遲,小鎮的人吃飯早,飯後喜歡出門漫步。那時,鄰里的房屋都矮,門全敞著。晚飯,小孩們捧個碗,這家進,那家出,彼此知曉各家幾個菜,味也滿街串。有時,家裡來了親朋好友,趕上飯菜掃空。父親准喊我去買滷味,他跑小店要啤酒。
我家住在河邊,門前有條老橋,橋兩旁立有四棵大榕樹。橋上坐滿人,我邊招呼邊蹦跳過橋,左轉上江河匯流口,江邊有戶滷貨店,他家的香乾最好吃,香軟入味。後來,我走過許多地方,再也沒吃過那味。父親塞的錢,餘剩歸我囊中,做跑腿費。飯桌上,他們喝點酒,天南海北地瞎聊。我等,等他們酒散。我惦記他們的下酒料,在物資匱乏的年代,那可充當零食。我便常盼熱鬧,盼有人再來。
遠嫁後,第一次在家長住。我躲在樓裡,頭常探出窗外,見家家大門緊閉,孤獨的大街,躺在門口,無人駐足。我問母親,人呢?忙,人都忙。她以前也忙,現在被困住,無法忙。來家的親朋不少,相坐長談不多。家還是原來的家,缺些兒時的滋味。
雖說家中飲食清淡,少了講究,然而多轉向靈魂之食,拾取有序。茶餘飯後,家人圍坐一起,唱詩、讀經、祈禱,論道長談,咀嚼之味,生了許多信心與盼望。
兩千多年前,耶穌為門徒建一個「家」,常帶他們走進不同的家庭,伯大尼三姐弟家、迦南婚宴之家、利未家、西門家、撒該家、曠野千人之家及最後的晚餐。門徒品嘗宴席上的菜餚,領受他掰開的餅與杯,接過加利利海邊縷縷飄香的烤魚早餐。日常,耶穌一邊談道一邊吃喝,一邊設立聖餐一邊為他們洗腳。這一幀幀的畫面,刻留門徒的心上。也難怪,主升天後,約翰想起他,深情地呼喚「主,我願你來」。我想,家,是味道、是關係、是膠片的記憶,是別離與再會的歸屬地,是有祂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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