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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耕一塊田丨黃瑞怡
2023/05/31 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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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自由野放地閱讀和寫作,到聽見耕種文字田的召喚,春去秋來,幾經曲折,才發現原來,「我」是園丁要深耕的那一塊田......

語文智力,為表達架起一座梯。歡迎查看文末海報,瞭解W230《語言智力課》。

在喧鬧市區長大的我,竟有一個「半鄉下」的童年。七〇年代初,台北東南區還未完全開發,家附近有數畝菜園,一方池塘,幾處畸零空地。放學回家飛快寫完作業,我就出門和小夥伴玩耍去了。採野花、揀石頭、撲蝴蝶、撈蝌蚪、抓蜻蜓、躲貓貓、辦家家......總要玩到炊煙起,飯香撲鼻,清晨母親費心梳整的麻花辮披散在晚風中,才在夕陽餘暉裡和同伴依依不捨地道別。

野外戲耍的日子從幼兒園延續到小學二下左右,有天教書的母親抱了一大遝從學校借來的圖畫書,靜靜堆在書房裡。我好奇地翻開了一本一本又一本,字連著字,故事接著故事,圖畫串著圖畫,我不知不覺踏入了文字的桃花源,忘卻了外頭蜂戲蝶鬧的魏晉鄉野。

雖然閱讀這片山水把我拉離了戶外嬉鬧,回頭想想我小學到中學的閱讀軌跡和我童年的戲耍,其實秉承了雷同精神:自由野放,像小鳥一樣無拘無束。

有字就有趣味,什麼材料都可以讀出滋味來。

媽媽曾經看我一邊吃蔥油餅,一邊盯著包餅的油膩膩舊報紙電話簿讀得津津有味,而邊搖頭邊問我:「字是糖做的?」

從每天的國語日報,聯合副刊,學校圖書館借來的國立編譯館童書,家裡書架上爸爸的舊哲學讀本,到書店街買回來的各國童話,到再大一點讀的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品,我的閱讀軌跡東走走西逛逛,沒有章法,充滿發現新知舊友的喜悅。我尤其愛古詩詞,書法作業自動選抄一首又一首李白、杜甫、李後主、蘇東坡,毛筆撫觸綿紙,古老詩詞精靈游過知性海洋,直接向我的性靈耳語,那是難言喻的神奇經歷。

也喜歡讀現代散文和詩集——讀遍了台灣散文和現代詩名家的作品。中外經典小說也讀了不少,有的沒讀幾頁就頭痛,拼毅力草草讀完,並不知道讀了啥;也有的,像《紅樓夢》,讀得廢寢忘食,讀到連撿起路邊一塊石頭也覺得有不尋常的意義。

另一大意外閱讀寶藏是金庸武俠。初中時同班全是女孩,大部分同學抽屜裡面藏著瓊瑤,我翻了幾本覺得大同小異。金庸武俠當時並不容易看到全貌,正好初中好友父親是大學教授,也是武俠迷,趁去香港會議之便,一套套搬回來,珍藏在實木玻璃書櫃裡。好友仗著是父親偏愛的小女兒,偷偷夾帶到學校給我。於是我不僅有了平生第一次江湖風景的閱讀,還參與了不定期熱烈舉辦的二人讀書會。

在上下古今或中或西的閱讀漫遊裡,文字向我揭露了談情、說理、記事等講故事全方位的力量。

讀過什麼和信仰有關的書嗎?寥寥幾本,但也不是全然空白:魯益師的納尼亞傳奇系列《獅子、女巫和魔衣櫥》即使翻譯粗糙,依然讓九歲左右的我捨不得離開阿斯蘭的國度。紀伯倫的《先知》、泰戈爾的《漂鳥集》(又譯《飛鳥集》),雖然不算嚴格教義作品,但在還不認識上帝時,觸發了我對永恆的揣摩。

讀這麼多,寫不寫?除了學校作文和編寫校刊,童少年寫作是一座完全私密的花園——日記裡的絮叨、思索和長短詩句。這些文字自己「讀你千遍也不厭倦」,可幾乎從來沒有和家人朋友分享的渴望,更沒有公開發表的慾望。那些年的書寫,是自己與自己的對話記錄,是「萬種風情,何須與他人說」。

大學畢業來美中西部讀研究所,寫作除了家書情書就是課堂報告與學術論文未幾信了主,閱讀的新天地是聖經與屬靈書籍。97年底寒假,在洛城讚美之泉跨年禱告會上,我回應獻身呼召。回到俄亥俄學生公寓,翻出暑假營會買的《你也可以動筆》文字事奉手冊。窗外白雪紛飛,我在被窩裡讀,越讀越被撼動,尤其讀到書末陳惠婉(後來改用筆名莫非) 和馬睿欣的見證,全身又熱又冷,彷彿一隻手推開魔衣櫥的門,走進了浩浩蒼蒼阿斯蘭國度的邊界。

原來,天地的主也是文字的主,而文字的主願意呼召用文字與弛同工,在人心壤上播種、耕作、收割的人,她,呼喚了我嗎?

半年後,我在論文序言說到:初熟的第一顆果子,獻上給園丁。

98年秋,畢業證書、結婚證書都還簇新,我從四季分明的俄亥俄,搬到了四季如夏的南加州。新手妻子、新手老師、新手媽媽上路,日常生活跌跌撞撞,書暫時蒙塵,筆除了寫過短期廣播稿也沒其它動靜。

一晃三年,01年秋,剛轉到教會半職的我,班上來了兩個姐弟新生,他們的母親,竟然是從書裡走到我面前的莫非。

就這樣,因為莫非的邀請,同年十月,我懵懵懂懂地來到了創文前身的寫作團契。聚會結束後,當時台福雜誌編輯莊光梓給了我生平第一次雜誌稿約:從信仰與文學角度,寫《納尼亞傳奇》和《哈利·波特》系列的對比。這次無意撞了鐘後,接下來斷續的寫作操練卻出乎預期地辛苦:參與東岸文字營一波三折(從蘇老師初次邀請到成行,延滯了三年),生活裡挑戰接二連三。尤其和我以前單身讀研究所的寫作經驗比起來,與書寫「談戀愛」——真是辛苦極了。

在家庭內務、學校工作、教會服事...的夾縫裡,我不再有完整時間讀書寫作,於是學會寫文章也可以像縫製「百衲被」。

那樣,一點時間加一點時間,一小段文字連一小段文字,接續起來,再求聖靈吹氣讓文氣貫通。

為雜誌寫作受眾模糊,看不見讀者眉眼,聽不到反饋,於是每一篇文章練習交託。自己盡心力碼字,而誰會讀到,讀到以後能有什麼果效,全得交出去給主。

住家附近沒有大學完善的圖書館系統,得善於利用網路和館際互借,也得耐心等待資料抵達,還得有耐心面對如果材料不合適,就得重頭來過的可能。

這些,屬於實務上的困難,內裡,有另外一重山要爬過:

起初我真不習慣把原來像私酒般的文字公之於世!

要把自己微小的這一杯,澆灌在文化漠漠荒原,這豈不是學習獻祭的功課?

曾經在心裡反覆思量文字事奉與自己生命的激蕩,向求經文印證,在鍾愛的以賽亞書55章裡讀到:「雨雪從天而降,並不返回,卻滋潤地土,使地上發芽結實,使撒種的有種,使要吃的有糧。我口所出的話也必如此,決不徒然返回,卻要成就我所喜悅的,在我發他去成就的事上必然亨通。 」

自此有一兩年,每次動筆間在靈魂裡有巨大掙扎時,少雨的南加州就下起雨來,提醒我這段蒙召經文。那段時間淅淅瀝瀝的雨,鬆了土,把祂揀選到底的心意,祂話語不落空的權柄,種到了我靈魂深處。

曾經從春到夏,臥床十八週安胎,夜裡在萬籟俱寂的病床上,思想文字路上經過的深幽曲折,前頭更多的未知領域,和這支放下了不知到何年何月才提得回來的筆;我默默向祂祈求,若祂確實要在文字上使用我,就讓我心裡這簇小小火焰,不論經過何等風暴霜雪,再微弱總不熄滅。

當時,我並不知道晨兒將經過早產十週的辛苦,兩個孩子將先後診斷出亞斯伯格症,先生會經歷事業低谷,我們會再搬遷幾次家......然而確定的是,從此一篇尋常小文章出來,心裡總有不尋常的感恩。軟弱如我,若非祂總那麼溫柔地給我吹亮筆芯的火苗,這支筆要因為生活風雨冷淡下來太容易了!曾經我向祂苦求多年,既然在文字上呼召了我,就給我一小間不遷移的書房,給我一小塊不變動能深耕的文字田。春夏秋冬過去,所求的並沒有成就。慢慢我才明白,或許我自己才是他要深耕的那塊田?

寫給園丁

天起了涼風

園丁在園中行走

角樓邊一塊堅硬貧瘠的土地

他看見石頭上有星子

還沒長出的樹上繁花如歌

他等待,春雨融融

他翻土,夏陽烈烈

他又等待,秋露漓漓

他歌唱,冬風瑟瑟......

他種下一個又一個字

他歌唱

默默等待

苗冒出了頭,在風裡搖晃

他對新葉說:

你願意嗎?

你願意嗎?

長每一寸都得經過風雨

果實遠在天涯

巴掌大的雲彩

要往返多次才看見

你願意嗎?

陽光烈焰可能把芯葉灼傷

暴風驟雨可能把枝椏打落

你願意嗎?

焉焉蠕蟲想要吃掉土裡須根

翩翩雀鳥盯緊果子的影子

文字種子是應許

果實何時收成沒有把握

你,願意嗎?

葉子說

我願意

因為你

必要完成你起始的播種

必要寫成你的書卷

必要收成你的果子釀成新酒

每一滴酒有你到深淵到高天到新地界的愛情故事

起了涼風

園丁在我靈魂的園子裡自由行走

在我心裡播種耕作收割他的愛

在新結出的果子旁

白鳥歌唱

要把種子帶向遠方

-END-

作者簡介

黃瑞怡

台灣大學圖書館學學士,美國俄亥俄州大學語文教育博士,專攻兒童青少年文學。多年在南加公私立中小學任職,現任聯合基督教學校國際學生部主任。台灣《校園雜誌》「尷尬少年遊」「惡水築書橋」專欄作者。曾參與遠東廣播公司童話系列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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