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倫·德雷珀是位非裔美籍作家，她為青少年寫出許多有亮光的文字，其人其書如春風溫暖人心。什麼是她寫作的精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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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問有時，應答有時。
There are years that ask questions and years that answer.
——柔拉·賀絲頓《他們眼望上蒼》
有時孩子放學回來，興致勃勃地敘述老師授課的精彩片段，而我一邊聽一邊在心裡想著，如果當年的我在這些老師的班上，肯定也會如沐春風。
能在學校中遇到良師固然幸福，當有老師願意用另一種方式分享：借著書寫走出四面牆的教室，走入更多少年心靈；借著故事回顧歷史傷痕，好讓今日可以活得更健康；借著故事梳理現實糾結，好拉拔彼此走出困境......這樣的老師，也會透過搖動筆桿，讓春風吹得更遠吧！
非裔美籍作家莎倫·德蕾珀（Sharon M. Draper，1948—）二戰後生於美國中西部俄亥俄州克利夫蘭，成年後多年長居辛辛那提。德蕾珀曾在中學任教二十五年，教授英文，資歷豐富，獲「全美優秀教師」榮銜，六度受邀參訪白宮。然而德蕾珀也是少數以筆走出校園，頻頻獲獎的教師作家。她的寫作對象包含小學到高中，代表作以青少年歷史與寫實小說為主，生動探討了非裔在北美這塊土地上的艱難和突破。
莎倫· 德蕾珀
01
歷史小說《古銅烈日/Copper Sun》
18世紀，阿瑪麗的童少歲月在非洲內陸家族自耕自足的土地上度過，那裡就像桃花源。但一夕間，他們熱忱接待的幾個異鄉遠客，卻叫天地變色。她目睹村落被焚毀，至親受戮，同村少男少女被人口販子硬逼離鄉，囚禁驅趕上奴隸船......她的童真和尊嚴落入深不見底的海底。抵達美國南方後，在極艱難的農奴生活中，阿瑪麗和原本敵視她的白人女僕漸漸發展出友誼。最後當逃亡機會赫然臨到時，她們是要抓住成功率微乎其微的機會，還是老實留在農莊？
德蕾珀走訪非洲後，投注近十年心力在《古銅烈日》的研究和寫作上。故事雖是虛構，但所有史地細節都詳加考證，有憑有據。她說這是她受了強烈召喚，從靈魂深處掘出的故事。被淡忘的歷史教訓，有可能變成重複的歷史錯誤。
《古銅烈日》最動人之處，卻在阿瑪麗有一切理由對人性絕望，對邪惡的巨人丟出報復的石頭，可是她最後打倒了巨人，也放下了自己的那顆石頭，石上新刻上寬恕和希望。
02
寫實小說
德蕾珀除了歷史小說外，也出了不少品質高超的寫實小說，以《海悟高中三部曲》及《耶利哥三部曲》最具代表性。
《海悟高中三部曲/Hazelwood High Trilogy》
《老虎之淚/Tears of A Tiger》
老虎會哭泣嗎？如果從小到大的死黨出車禍死亡，你會流多少淚？如果你就是車禍時手握方向盤的那個人，你的淚會因悲傷奔流，還是因痛楚乾涸？海悟高中籃球「猛虎隊」隊長羅伯死了，開車的安迪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是活著的那一個。借著信件、學校作業、報紙文章和角色對話，讀者看到安迪如何陷入悲悼、自責、悔恨的深淵無法自拔。意外死亡在青少年十大死因中居高不下，《老虎之淚》與有相似經驗的讀者，一同從悼亡幽谷中尋覓生命動力和意義。
《火煉/Forged by Fire》
在羅伯和安迪共屬的籃球校隊裡，有一個話不多但球技出色的球員傑瑞。傑瑞幾乎不提自己的過去，絕大多數人不知道傑瑞昨日火燎煙熏的經歷（父不詳，遭生母遺棄，在火災中倖存，至親病逝......）和他今日內心仍埋藏著的烈火。繼父入獄後，傑瑞和同母異父的妹妹安琪相依為命，日子總算稍微平靜。但繼父假釋出獄日期將近，出獄後他會繼續將魔掌伸向安琪嗎？縱然逃過一次次現實的烈焰，有一天傑瑞會不會被自己的怒火燒盡？
《曦光/Darkness Before Dawn》
安迪超速駕車造成好友死亡，把自己也寫成了悲劇。安迪的女友芨莎不知如何幫助他和自己走出黑影。想不到新學年開始，有個發光天使出現在芨莎眼前。 或許把校長兒子、新任田徑教練約拿單想成天使誇張了點？不過芨莎真心以為，風度翩翩的大學生約拿單，對她青睞有加的約拿單，將救贖她到光明國度。瞞著父母，她懷著無比期待前往情人節浪漫約會。可是當約拿單面貌180度大轉變時，她忽然發現正掉落深淵！芨莎有機會逃出去嗎？還是會永遠消失在黎明前最黯淡的黑夜？
《耶利哥三部曲/Jericho Trilogy》
《耶利哥的戰役/The Battle of Jericho》
高中11年級開學了，耶利哥不敢相信好運會臨到他這個平凡人——精英社團「卓達勇士」居然邀請他和堂弟約許入會——只要他們和其他十個受邀者能通過秘密入會儀式！更讓他興奮到睡不著覺的是，入會邀請風聲傳開後，他暗戀多年卻始終沒正眼瞧過他的女孩，居然主動找他搭訕。耶利哥相信，成功入會是他這輩子最關鍵的任務！然而當連續七夜的秘密入會儀式越來越偏離耶利哥的良知軌道時，他感到越來越迷惑——應該毅然退出，還是在同儕壓力和新女友期待下堅持到底？為了那件人人羨慕的勇士黑夾克，他和堂弟約許該付上多大代價？
《藍調十一月/November Blue》
對來自單親家庭，學習成績優異的17歲諾芙來說，失去男友約許是她顛簸成長歲月的谷底。她告訴自己，撐下去！常春藤名校康奈爾大學的暑期先修營已對她招手了，就讓約許陽光般的笑容活在記憶中吧！怎知道約許並沒有徹底從世間消失，他給她留下了肚裡正成形的孩子。諾芙應該留下胎兒嗎？ 她要怎麼面對含辛茹苦將一切資源和期望投注在她大學之路的母親？如果孩子出生，她有什麼能耐完成高中最後一年學業？原本十拿九穩的常春藤入學許可也必須放棄嗎？
未婚懷孕是少女和至親翻天覆地的危機，沒有一個人能幫助諾芙輕鬆解套。不過還有更多驚奇在前頭等待諾芙。
《誰是英雄/Just Another Hero》
耶利哥、諾芙和一幫好友終於跌跌撞撞走到高中最後一年。畢業班學生面對各樣誘惑和挑戰，新任校長也面對接二連三的頭疼狀況，包括網路霸凌、校園竊案，和動不動就莫名大響的火警警鈴。料不到畢業班的挑戰竟還包括上課中忽然持槍闖進教室，精神極度不穩的同學。當時全校師生因警鈴再次大作，已疏散到校園另一邊。這群大孩子瑟縮退到牆邊，生死關頭，他們迫切祈求奇蹟，祈求救援，祈求一個從天而降的英雄。他們也得問自己，什麼樣的人是真英雄？
03
作品特色
「如果只用一句話概括你的作品精神，你會怎麼說？」對於這個提問，德蕾珀答道：「我試著針對年輕人寫出有力量、有意義的故事；告訴他們我理解成長的種種困難，讓他們知道我在乎。」
即使是在安定富饒的北美，長大成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成長的種種困難」包括家庭問題、升學壓力、網络霸凌、男女關係、未婚懷孕、電子遊戲、校園暴力、精神疾病......內外環境的挑戰誘惑，再加上青少年尚未成熟，導致成長路三步一坑五步一洞。Z世代擁有物質豐饒、科技新異、信息彈指可得的優勢，但他們同時也得面對人際疏離、同儕壓力和網路上無孔不入的誘惑。德蕾珀的作品取材於現實，植根於校園第一手的觀察，再加上非裔美籍背景的特殊視角，成就了她作品的數項特質：
逐出樂園
德蕾珀的小說主人翁經歷了離開童真樂園的轉捩點。這個轉捩點有可能出於他人惡行，比如《古銅烈日》的奴隸販子硬將阿瑪麗推向血淚斑斑的不歸路，《曦光》裡的約拿單是誘惑繼而凌虐少女身心的累犯。轉捩點也可能來自少年有意或無意犯下的錯誤，比如《老虎之淚》的安迪超速行駛導致好友死亡，《藍調十一月》中戀愛越線親密，導致諾芙未婚懷孕。
曠野求生
這些少年面對困境，第一步的挑戰是活下去。因為羞慚或驕傲，他們往往先想盡辦法靠自己。在「靠自己」的過程中，讀者一方面為他們驚人的意志力和韌性喝彩——誰讀了《火煉》不會因傑瑞保護妹妹安琪躲避繼父魔掌付的代價動容？不過讀者也會看見，孤狼無法在曠野負傷長途跋涉，逆境中需要援手。
少年在泥沼裡掙扎，總有那幾個關鍵人物出現：《耶利哥的戰役》中的數學老師，《火煉》中籃球隊友的父親，甚至《曦光》裡芨莎巧遇的流浪老婦......德蕾珀彷彿溫柔地，不厭其煩地提醒這些載浮載沉的孩子——你們不像自己夢想的那樣強壯，但也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孤獨。她似乎也對靠近青少年的成人說，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身邊孩子關閉心與耳；尤其是那些最讓你頭疼，或者最不理睬你的少年，他們可能正是最需要你堅持伸手關懷的對象。
另一種得勝
德蕾珀書中的少年和成人角色，都不是完美的，甚至有些權威成人角色所作所為比孩子更加不堪。然而德蕾珀筆下再怎麼破敗的人，都無法讓讀者一路恨到底。一方面她不避諱現實可能叫人厭惡透頂，一方面又技巧性地掀開人性黑幕的一角，原來，那些邪惡的人，黑幕下還有隱情，甚至有未熄滅的光。
主人翁最深沉的發現，往往不是對環境或他人，而是發現自己裡面的新大陸。因為對自我凝視，因為與生命真相徹夜摔跤，這些少年脫離了劫後倖存苟延殘喘的層次，蛻變為帶著盼望和夢想往前走的得勝者。
美國號稱多種族移民文化大熔爐；然而數百年歷史中，強勢的主流族群對其他弱勢族群經常不公不義地欺壓。尤其是殖民時期就已存在，立國後還延續多年的奴隸制度，是極深傷口，並不因後代無知而自動消失。
歷史一直是我喜愛的學科，最近因教學需要細讀美國史，卻因此前所未有地難受：人竟然可以假借各種名目，對「異己」做出如此殘毒肉體和心靈的行徑！人不但比萬物都詭詐，也比萬物都殘忍！除了教科書以外，我閱讀非裔歷史和現代小說，冀望講課時不僅僅照本宣科，還能有春風讓史實還魂。
德蕾珀其人其書，就像春風，從不可思議的角落吹來。背負先祖傷痕，身為奴隸後裔的德蕾珀無論寫歷史小說還是當代議題小說，難道不比圈外人更痛？她鍾愛早期非裔女作家賀絲頓的名句：「叩問有時，應答有時。」而德蕾珀創作的人物從問題出發，不一定會走到完美答案，因為生命還在過程中。
在她的寫真筆觸下，墨色有時比夜色還黑，然而墨水乾了以後，字句竟然發亮。發亮字句，如螢火蟲微光，閃爍在讀者心上。書闔上，繼續往前走。就像阿瑪麗，即使再也回不去家鄉，依然相信應許之地在前方。
悅讀心語：
在台北出生長大的我，對美籍非裔文化原本十分陌生。來美後讀研究所時六年的導師畢夏普教授，是敬虔的非裔基督徒，也是多元文化教育和少兒文學領域的先驅。她的身教言傳，成了我一生開採不盡的寶藏。類似德蕾珀的暧暧風格，畢夏普教授不張揚不叫囂，以實際學術貢獻，與對來自各地研究生的盡心教導，證明瞭不論哪個族裔都是上帝尊貴的子民。不忘歷史能避免重蹈覆轍，但唯有恩典和寬恕才能真正療傷止痛，這是她們兩位生命活出的資訊。
（本文已收錄《尷尬少年遊》一書，橄欖華宣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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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黃瑞怡
台灣大學圖書館學學士，美國俄亥俄州大學語文教育博士，專攻兒童青少年文學。多年在南加公私立中小學任職，現任聯合基督教學校國際學生部主任。台灣《校園雜誌》「尷尬少年遊」，「惡水築書橋」專欄作者。曾參與遠東廣播公司童話系列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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