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業正在醞釀一場比裁員更為深沉的變革。表面上是人力成本的削減，底層卻是系統性地全面提取員工經驗、判斷力和工作方法，將這些原本屬於個人的無形資產，轉化為公司可以無限複製的基礎設施。這個被稱為「蒸餾員工」的趨勢，正在矽谷默默展開。
路透社3月中旬獨家披露，Meta內部正在討論一輪可能影響20％員工的裁員計畫，以該公司去年底近7.9萬人的規模計算，意味著將有超過1.5萬個職務即將消失。執行長祖克柏（Mark Zuckerberg）年初曾說，過去需要大團隊完成的項目，現在一個非常有才華的人就能完成。這句話的潛台詞是，一個人的產出正在取代多個人的產出，而這個人之所以能做到，是因為AI給了他超乎尋常的槓桿。
根據Meta財報所提供的具體數字佐證，2025年以來，該公司工程師的人均產出提升了30％，其中最重度使用AI編碼工具的人，產出增幅可高達80％，與此同時，公司計畫將AI更深地整合進內部開發環境，賦予它更多上下文和內部工具權限，甚至用內部程式碼庫去訓練定製模型。
這說明AI正從一個被動工具，變成一個主動觀察者，它看到的不只是你提交了什麼程式碼，還有你為何這樣寫、如何除錯、怎麼在幾種方案中做選擇。原本只存在你腦袋裡的東西，包括判斷路徑、決策邏輯、工作節奏等，現在全部被記錄、被歸納、被複製。
祖克柏在知名播客帕特爾（Dwarkesh Patel）節目中更直白地說，未來12到18個月內，Meta用於Llama模型開發的大部分程式碼，將由AI代理撰寫，且品質會超過團隊裡普通優秀的人。同樣劇碼，現正在整個科技行業上演，Google財務長阿什肯納齊（Anat Ashkenazi）透露，該公司約50％的程式碼現在由AI代理撰寫，工程師負責審查。微軟執行長納德拉（Satya Nadella）則表示，AI已經寫了該公司30％的程式碼。亞馬遜執行長賈西（Andy Jassy）也承認，利用AI代理將3萬個Java應用程式內遷，每年可節省2.6億美元。
這些數字背後是一個根本性的轉變，企業正在重新定義員工的價值。過去，公司付薪水買的是你的能力，現在，公司更想要的是你能力背後拆解問題、做決策、與同事對齊的的那套方法，這些東西一旦被AI化，就可以脫離你本人，變成公司的基礎設施。
這已經是難以改變的趨勢，美國科技平台Vercel，訓練AI代理用於頂尖銷售員的工作流程與決策邏輯，成功將10人銷售團隊縮減為1人加AI系統，把頂尖員工的經驗直接轉化為可無限複製的數位工具。零售巨頭沃爾瑪則透過AI任務管理系統，彙整優秀店長與店員的最佳實務，優化排班與任務分配，大幅縮短規劃時間並提升整體營運效率。這些共同點在於，頂尖員工經驗被提取出來後，就不再屬於他們自己了，它變成一套可訓練、可部署、可無限複製的系統。那些貢獻經驗的人，最終成為自己「數位分身」的競爭對手。
最令人不安的，是這種「蒸餾」範圍正在擴大。404 Media、Wired等科技媒體報導指出，一些公司已在內部明確要求員工藉助AI進行「5倍速」工作，並引入新的績效評估標準，強調AI輔助的影響力，公司不只看你做了什麼，還要看你是不是會藉助AI把這件事做出來。換言之，不使用AI、不貢獻自己工作路徑供AI學習，本身就可能成為一種不達標。
德國社會學家羅薩（Hartmut Rosa）研究指出，效率提升反而可能導致工作強度遞增。當AI讓一人多用成為可能，人類員工是否會被迫承擔更多任務，而待遇卻未能相應提高？這是一個還沒有答案的問題。德銀外匯研究全球主管薩拉維洛斯（George Saravelos）在最新一份報告中，將AI的兩種結局推演得相當清晰，一種是「徹底替代」，資本變成勞動，勞動價值歸零，財富高度集中在少數資本家手中，經濟陷入東西很多、但沒人買得起的困境。另一種是「歷史重演」，AI像以往技術革命一樣提高效率，卻沒有徹底取代人類勞動，新的工作不斷出現，政策體系仍能修補衝擊。
人類會走向哪個結局，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人類還有什麼是AI無法蒸餾的？黃仁勳曾說，AI不會取代你，是懂得用AI的人取代你。這句話似乎也只說對了一半，職場正面臨一場殘酷的篩選，所有標準化、流程化、可記錄、可歸納的知識型工作，都將被逐步蒸餾出來，所以，人類的真正風險是，經驗被AI一一蒸餾後，還會比AI強嗎？這才是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地方。
（作者為富瑜文教基金會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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