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落幕的第六屆「台美經濟繁榮夥伴對話」(EPPD),雙方簽署《矽盛世宣言及台美經濟安全合作聯合聲明》,宣布在AI供應鏈、無人機、關鍵礦物等7大領域達成共識。意味著台灣正式納入由美國主導的「矽盛世」(Pax Silica)框架。

然而,當台灣仍在以全球AI供應鏈的「關鍵角色」來拉抬自己的政治分量時,卻未曾察覺,這張看似華麗的投名狀,隱含的是對經濟規律的忽視,再而衰的科技戰,三而竭的貿易戰,並可能以犧牲台灣未來的產業利益為代價。

對中脫鉤 違背市場邏輯

「矽盛世宣言」的核心邏輯是將經濟安全凌駕於效率之上。是美對中的「小院高牆」科技戰與「脫鉤斷鏈」貿易戰的另種華麗的包裝。美方試圖以政治信任取代市場競爭,以「友岸外包」替代全球分工,但在現實的市場運行中早已顯露頹勢。任何試圖以人為干預扭曲比較利益的嘗試,最終都難免付出慘痛代價。

同時,國際局勢的趨勢也正朝相反方向發展。當美國試圖加速對中脫鉤之際,韓國、加拿大以及德國、芬蘭、英國等歐洲國家領袖,近期仍積極訪問中國展開經貿對話。歐洲主要國家之所以對「矽盛世宣言」持保留態度,正是明白了這套框架不僅違背市場邏輯,更是美國在自身競爭力衰退下,強拉盟友繳付的「安全溢價」。這些歐洲國家不是沒有嘗試過,但單方面的脫鉤不僅難度極大,更可能損及自身的經濟利益及產業的競爭力。但台灣仍選擇在「經濟安全政治化」的方向加速狂奔,其成敗殊堪憂慮。

回顧過去台灣半導體產業的成功,是台灣廠商依循「比較利益」參與國際競爭與分工的結果。台積電充分利用了台灣所擁有的比較利益與區位優勢,完成晶圓代工的製造優越來服務全球客戶,且嚴守誠信中立,不涉入終端產品競爭,建立長期夥伴關係以追求雙贏,所以在激烈的全球競爭中得以不斷擴大其市占率。再加上台灣高素質的科技人才與全球最高效的半導體產業聚落的支持,所以能獲得全球資本與機構法人的青睞,得以獨步全球。

當AI龍頭輝達正進駐台灣建立大型「海外總部」與「R&D中心」,以更貼近台灣此一全球最高效的半導體產業聚落時,美國卻要求台灣將4成先進製程移往美國。但美國《晶片法案》的補貼不過是杯水車薪,根本無法填補建廠成本及扭曲市場機制所產生的效率黑洞;不去又面臨可能的關稅懲罰與反傾銷反壟斷大棒。觀諸台積電赴美設廠的現況,如成本、良率、時程、文化衝突等諸多問題,就是違反比較利益的客觀結果。

鞏固優勢 地緣政治平衡

更深層的危機在於:台灣不只有台積電,還有其他的半導體廠商,其生命力在於服務全球市場。一旦台灣被貼上「矽盛世」──即「美國隊」成員的標籤,原本與非宣言國家廠商的既有合作,必將因政治疑慮而產生變數,因而逐步被迫退出原本廣闊的全球市場。

再檢視本次台美達成的7大共識,其範疇已從單純的技術交流,擴展至AI語料庫開發、低軌衛星、無人機「非紅供應鏈」,甚至涉及所謂的「反經濟脅迫」與共同投資菲律賓與拉丁美洲等第三國計畫。這顯示台灣政府有意不僅在科技端與美方緊密對接,還要讓台灣獨一無二且無可替代的高科技產業工具化,成為配合美國外交戰略的籌碼提供者。當「矽盾」從台灣的保命符,工具化為美國主導的全球「矽戰略」的「工具模組」時,台灣是否正在喪失其不可替代性?是否正在稀釋自身優勢?

長遠而言,人為扭曲的供應鏈終究難以與順應市場規律者競爭。台灣身為全球產業重鎮,應當守住兩項核心價值:一是持續強化技術領先與供應鏈的內在底蘊,鞏固不可取代的實力;二是維持地緣政治的平衡感,在參與安全框架的同時,亦應保留與全球各主要經濟體對話的窗口,避免在未經周延評估下,將產業發展的前途完全交付給已經頹勢盡顯的政治邏輯。

真正的「盛世」,是透過市場競爭,建立在市場的繁榮與創新的自由之上。面對日益複雜的地緣政治局勢,台灣在應對供應鏈安全的現實考量時,更應謹慎評估各種「安全溢價」對自身競爭力的長遠影響,方能確保在全球科技競逐中立於不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