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古城的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發亮。沿著府埕的紅磚建築走,一處門口用透明玻璃陳列著的布袋木偶在一扇不起眼的鐵門旁栩栩如生,那便是周紅嬰木偶藝術館。周王炳生先生坐在茶几前的木椅上,指尖輕撫著一個彩繪木偶的衣襟,陽光穿過窗欞,在他參雜著銀白的髮絲上鍍上一層柔光,也照亮了滿室懸掛的木偶戲服與道具——生旦淨末醜的行頭,刀槍劍戟的兵器,彷彿都在靜靜訴說著半個多世紀的舞台傳奇。
「我與布袋木偶結緣,是從十七歲跟著師傅學操縱技巧開始的。」周老抬手拿起案邊的一個小丑木偶,手指靈巧地伸入布袋機關,輕輕一捻,木偶便微微頷首,眉眼間流轉著溫婉的笑意,布袋木偶手中的紙扇也在周老的手上動了起來。他的目光掃過牆上懸掛的演出劇照,像是在回望那些燈火璀璨的舞台時光。周老還特別講到了那張和台灣布袋木偶戲學者的合照背後的故事。在那張照片裡,不僅僅體現出了布袋木偶戲跨地域的魅力,更是閩台兩岸同根同源的有力印證。
1977年,文化大革命結束後,中國開始重視民間藝術,十七歲的周先生懷揣著對布袋木偶戲的熱愛正式拜師學藝,從此與布袋木偶戲結下不解之緣。那些年,他跟著戲班輾轉於漳州的廟會、宗祠,無論是寒風凜冽的冬日,還是酷暑難耐的夏季,只要鑼鼓一響,他便凝神聚力,讓木偶在指尖「活」起來。
展櫃裡陳列著一個個精心雕刻的木偶,眉眼間透著英氣,這是周老在多年的布袋木偶表演中所積攢下來的「藝術品」。談及這些布袋木偶背後的往事,周老的眼睛亮了起來,語氣裡滿是自豪。正是這份認可,讓他堅定了將布袋木偶戲傳承下去的決心。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他潛心鑽研表演技巧,將祖傳的技藝練到極致,讓木偶不僅能完成翻、轉、跳等動作,還能做出皺眉、眨眼、抿嘴等細膩表情,真正做到「形神兼備」。
「現在學這門手藝的年輕人少了。」談及傳承,周先生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悵然,但很快又燃起希望。國家對於非遺文化傳承的重視,也讓布袋木偶戲逐漸被越來越多人所熟知,雖然大部分人是當愛好來學,但只要有人願意瞭解、願意傳承,這門手藝就有希望。這些年,周先生始終堅守著「師徒相授、家族傳襲」的傳統,不僅在家中開設傳習班,還經常走進校園開展「非遺進校園」活動,手把手教孩子們操縱木偶的技巧。他說:「傳承不是墨守成規,得讓年輕人喜歡上這門藝術,才能讓它活下去。」從舊社會被人看作「江湖技藝」,到如今走出國門的世界非遺,漳州布袋木偶戲的命運早已與時代緊緊相連。
為了讓布袋木偶戲適應新時代的審美,周先生在堅守傳統的同時不斷創新。他在表演傳統劇目的同時,為了讓觀眾更加瞭解布袋木偶戲這一非遺技藝,在每場演出之後都增設了從幕後轉台前的表演形式,讓觀眾看到的不僅僅是布袋木偶,更是其背後苦練幾十年的非遺文化。
幾十年來,他帶著木偶戲在不同地區演出,讓海內外觀眾領略到中國民間藝術的魅力。不僅僅是周老一個人,還有他的師弟妹都加入到了布袋木偶傳承的行列裡,從區級走向市級再到省級,讓布袋木偶戲的傳承越走越遠,越走越寬……
如今,他不僅堅守傳統劇目的表演,還將其帶入到了央視、金雞獎等重要場所中,讓越來越多年輕人看到,古老藝術也在新時代中找到了新的生命力。牆角的展架上,擺放著周老不同時期的演出道具和劇照,從青澀少年到耄耋老者,從傳統劇目到創新作品,每一件都鐫刻著不變的匠心。
在深刻且愉快的訪談結束後,實踐隊成員跟隨著周老體驗起了布袋木偶的表演技藝。布袋木偶在周老的操縱下身姿矯健,手中水袖也熠熠生輝,周老一改訪談時的拘謹,一舉一動間表現出對這一非遺技藝的熱愛。「布袋木偶戲看著輕巧,實則『指掌藏乾坤』,一個翻跟頭的動作,就得練上百遍才能精準利落。」周老說著,指尖發力,木偶突然凌空躍起,旋轉半圈後穩穩落地,動作行雲流水,看不出是出自六旬老人的手筆。
臨近中午,陽光灑滿古城的磚牆。周老站在門口揮手送別,手中還握著那個水袖木偶。風吹過騎樓的飛簷,彷彿能聽見鑼鼓聲從遙遠的時光裡傳來,看見那些木偶在他指尖演繹的悲歡離合。漳州古城的時光很慢,慢到足以讓一門技藝沉澱幾代人的堅守;漳州布袋木偶戲的生命力很強,強到能在時代變遷中始終保持鮮活。周王炳生先生用一生踐行著「以指為筆,以偶為魂」的承諾,而那些在他指尖流轉的木偶,正帶著閩南大地的煙火氣與文化魂,繼續訴說著跨越時空的傳奇。(集美大學師範學院「海峽同心,賡續文脈」實踐隊學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