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出了一點個人意外。

一個營營無代誌的週末午後，心想：最近剎車有點不太靈光，來換前輪剎車皮吧。

於是上汽車材料行買了兩套剎車皮，準備好應用工具等，用千斤頂把右前輪頂起來，卸下輪子，拆下舊剎車皮，周邊用清潔劑噴洗一翻之後裝上新皮。

上緊剎車皮時得從後面下手。我把板手伸到剎車碟後，將剎車皮螺絲越上越緊。最後一用力，整部車從千斤頂上垮下來。全鋼剎車碟直劈而下，我閃避不及，左大腿內側靠近膝部硬是給剜下一塊肉。登時血肉模糊。

我猛然領悟：太大意了！完全忘了必須以專用頂車架將車身頂住，並將兩個後輪用木楔固定好，這再簡單不過的安全守則。現在已經太遲了。

兒子聽見轟然一聲，跑過來車庫一看，嚇傻了。老婆趕過來見了，卯足勁兒拼命尖叫。地上都是我的皮、肉，一些黃黃的想係脂肪，還有一灘血。小狗錢多樂也趕來湊熱鬧，聞到新鮮氣味，迅速地把地上那些東西舔的一乾二淨。

我心裡暗罵道：「白疼你啦，這可是老子的肉！」

現在沒時間跟狗算帳，「快打九一一！」我說。

老婆拿起電話，撥了九一一，交給兒子；兒子接聽了一會兒，交給我說：「是你的電話。」

我和接線社工交談了一會兒，社工說：「救援已經在路上。」我掛上電話，往後一倒，躺下來等。

救護車聲由遠而近，混合著警車長鳴的笛聲。好傢伙，總共來了兩部警車，一臺救護車，以及一輛好大的消防車。

左鄰右舍的住戶門聽見有動靜，紛紛過來察看。小孩子們騎單車或滑滑板過來玩。溜狗的也不走了。大家探頭探腦的在車道上張望，都想知道怎麼回事。我躺在地上呻吟，活像像電影裡的場景。想到今天忽然出了名，便偶爾揮揮手和大家打招呼。

老婆從頭到尾嚇得不敢靠近，只遠遠站著「呼！呼！」的往我的傷口大力吹氣，希望減輕我的疼痛。诶，她站的起碼有五公尺遠，吹得到嗎？還有，傷口這麼大，用吹的有用嗎？我很納悶。可是不好意思拒絕她的好意。至少人家還不棄不離，比在休士頓拾荒時好太多，我深感欣慰。

消防員在消防車邊待命，警察們在一旁戒護，救護員三個人提著一個擔架走進車庫。

「誰須要協助？」其中一人問道。

「是我。」我說。奇怪，這還用問嗎？

救護員們走到老婆面前，一個問道：「女士，妳還好嗎？」另一個扶著她坐下來。第三個說：「現在，請像我這樣深呼吸：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呃‧‧‧各位，我在這裡。」我設法引起他們的注意。

沒人理我。

老婆仍然相當緊張。其中一位救護員說：「女士，妳如果無法使自己鎮靜下來，我們必須將妳送醫。」

我坐起來說：「各位，我相信她會沒事的。可不可以麻煩先將我送醫？」一面調高呻吟的聲調。

「你會沒事的。」其中一位老神在在地說。

死咋！我往後一躺，繼續挺屍。人緣是不是有點差？

最後好不容易輪到我了，他們將我抬上擔架，推進救護車，四部車才這麼「哇嗚哇嗚」的出發往市立醫院開去。我從後車窗看見人潮逐漸散去，想起孔子說的：「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平日仗著一副牛皮賊骨，天不怕地不怕，今天終於出事。

忽然間想起小妹唸一女中時為我排的紫微斗數命盤，依稀記得有這麼幾個字：「‧‧‧本命年‧‧‧犯太歲‧‧‧恐有血光之災‧‧‧」

那時我好像大三？只知道本命年每十二年一輪，二十四歲將有血光之災？還早得很呢，who cares？

那裡會想到小妹算的是下下個本命年！哇靠！未免太準了吧？

*** *** *** ***

幾天後拆線了。記得醫生說，不只表皮有疤，裡面的肌肉組織也會有疤，所以一開始會感覺緊緊的。無妨，只要腿還能用就行。

一跛一跛的約老韓“崔傑”去釣魚！從聖塔克魯茲出海，一天下來收獲頗豐。

我們習慣回港後在海邊碼頭的公用清魚台殺完魚才回家。因為通常這時都是午後，海釣服裝頗熱，我們會脫掉外套和長褲，事先內著的 T 恤和短褲此時就很方便、涼快。

傑第一次看見我腿上的傷疤，端詳了一會兒說：「真難看！」

傑是美男子，非常惜命，很愛漂亮。我常奇怪他喜歡穿的高級男用針織上衣是那裡買的，怎麼我從來就找不到。

和傑在他公司的餐廳一起吃飯，飯後在咖啡水果部小坐時，來來去去都會有一些美麗韓國女子向他打招呼。傑優雅的欠欠身，點頭微笑，講幾句韓國話，都非常高尚、得體。

雖然我對傑的貴氣十分欣賞，自己腿上的疤痕我還是不以為意。

在回家的十七號公路上，忽然後頭有 一輛敞篷跑車猛按喇叭。那天我們開的是傑的通用“太浩”大型休旅車。雖然車體大，五千多西西的引擎跑起來也並不慢。我們正回過頭去看時，敞篷跑車倏然超車，呼嘯而過。車上有五六個年輕女孩。全部一起轉身把上衣一掀，無胸罩對我們兩人“flash”了幾秒鐘，一夥人又叫又笑。傑向他們豎起兩隻大拇指，我連忙替他抓住方向盤。想想好像我也應該表示一下，就用右手對她們行一個標準軍禮。

敞篷車過後我問傑為什麼向她們豎大拇指，傑說：「表示我的謝意。」哎，傑永遠都這麼大方、得體。

接著傑問我為什麼向她們行禮，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只好說：「表示我的敬意。」您瞧瞧！本衲不落人後，也一向彬彬有禮。

兩人相視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