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周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宣布退出「石油輸出國家組織」（OPEC）後，接著OPEC與盟國（OPEC+）7巨頭緊急決定增產，用集體行動宣告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卡特爾依然是石油市場的決定者。這場大戲檯面上是阿聯與沙烏地阿拉伯的兄弟情仇，檯面下卻牽動石油貿易以後的交易貨幣，究竟還是美元，還是改用人民幣。

石油交易可能改用人民幣嗎？這個問題可分二個層次。首先，自1970年代沙烏地阿拉伯和美國協議用美元進行石油貿易後，美元成為OPEC訂價和制定配額的基準，美國則對中東產油國提供安全保護。對於處於貿易赤字的石油進口國（如印度和日本）來說，自然希望改用本幣交易。即使本身享有巨額貿易順差的國家（如中國大陸和印尼），也希望改用本幣交易，以降低美元使用和美國政策變化所帶來的政治風險。

在阿聯退群前，印度、日本、印尼都已在推動用本幣進行石油貿易，阿聯退群後自然可以大步向前。

其次，中國大陸是阿聯最大貿易夥伴和第4大投資來源，雙方自2016年即簽有5年1期的本幣互換協議，以支應臨時的外幣需求。近年，阿聯參與國際清算銀行推動的數位貨幣跨境交易系統（Project mBridge），而這個系統只有中國大陸、香港、泰國、沙烏地阿拉伯和阿聯，這些都為阿聯與中國大陸用人民幣貿易奠定基礎。

由於中國大陸是全世界最大的石油進口國，若阿聯改用人民幣結算與中國大陸的石油貿易，沙烏地阿拉伯和其他石油出口國也可能在競爭壓力下採取同樣做法，從而創造可觀的「石油人民幣」（Petroyuan）系統。

不過，要說阿聯退群對美國有利也有道理。首先，阿聯退群後帶動OPEC增產，有助緩解通膨壓力，這有助於即將進入期中選舉的川普政府。

其次，就算阿聯改用人民幣與中國大陸進行石油貿易，其他國家比照辦理也是使用本幣交易。在人民幣成為國際儲備貨幣前，其他國家沒有誘因要使用人民幣交易。而只要其他國家繼續使用美元做一般性的貿易結算，包括中國大陸在內，都還是必須儲備相當的美元支應一般貿易，美元的支配性地位就不會改變。

更重要者，OPEC使用美元來自美國對產油國提供保護，如果阿聯持續依賴美國保護，那阿聯在美國要求下繼續用美元進行石油貿易完全可能。

事實上，阿聯退群後，伊朗轟炸阿聯主要石油輸出港，美軍立刻還擊，展現美國保護阿聯的決心。不僅如此，阿聯近日正與美國洽談本幣互換協議，以支應因石油輸出受阻的資金短缺。目前與美國有常態性本幣互換協議的有加拿大、英國、日本、瑞士和歐盟等5國中央銀行。美國此時向阿聯紓困，既提升雙邊關係，也是鞏固美國的領導地位。

反過來看，如果北京要成為世界經濟領導者，必然要有把人民幣推向國際儲備貨幣（而不只是在石油貿易用本幣交易）的決心，而這些需要大陸金融體系更全面的改革，需要建立和美國一樣既深且廣的金融市場，更需要有像紐約一樣的金融中心。

其次，維護貿易路線安全也是世界經濟領導者必要的承擔，這需要北京向主要貿易路線、主要貿易節點部署軍事資產。如果沒有可以依靠的替代性軍事力量，貿易路線沿岸國和貿易節點所在地很難放棄既有的保護者和保護者所建立的交易體系。

很多人認為，鑒於中國大陸此刻的發展階段，推動國際儲備貨幣和海外駐軍都不是聰明的選擇，這也為中美合作打開契機。從阿聯退群來看，中美雙方在海灣地區的確有相當的合作空間，若能善加運用，應更能實現全球安全倡議所揭櫫的「以合作促發展、以合作促安全」。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政治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