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農曆新年,東亞多數社會都試圖放慢腳步,為忙碌的一年尋求短暫的喘息。但在象徵休息的時序裡,外部局勢卻沒有同步放緩。尤其日本女首相高市早苗,在一月中旬突然宣布解散眾議院,並在僅僅十六天的戰後最短選戰中率自民黨取得 316 席、跨越三分之二修憲門檻的大勝,讓東亞的政治氣壓線在歲末年初之間出現了明顯的北方強風。

高市的這場「冒頭解散」不只是策略運作的技巧,更是一個高度象徵性的政治訊號。原計畫日本眾議院應於 1 月 23 日開議,審查新年度預算,但高市選擇在會期第一天即閃電解散,使得選舉節奏完全打亂原有政治預期,也讓整個東亞的觀察者重新評估日本在未來幾年的政治角色。勝選後的高市,不僅擁有強勢民意授權,也取得推動安全政策大幅調整的政治空間。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股市的反應比政治語言更快更直接。選後數日,多家與防衛裝備、生產系統、航太科技相關企業的股價大幅攀升,顯示市場普遍預期:高市政府將加速日本的國防現代化,也將把軍工產業從邊緣帶回國家戰略中心。這些變化並非短期波動,而是代表日本可能真正走出「失落三十年」的遲滯,從安全、產業到科技全面推動結構性翻轉。

高市在選戰期間多次強調「台日是命運共同體」,並公開指出:若台海情勢惡化,日本不可能置身事外,美日同盟也勢必啟動。這些語言雖在選戰脈絡中提出,但其實早已成為日本安全政策的主軸。換言之,日本不再只是美國的輔助者,而是把自己定位為印太安全秩序的主動塑造者。對華府而言,高市的出線減輕美國的戰略負擔,使美日同盟的雙軸合作更具可行性。

面對日本的前推,北京自然不會無動於衷。中國對「印太戰略」本就高度警戒,現在又看到日本的政治領導人與國會架構同時右移,軍事政策加速,勢必重新調整對台海與東海的部署。近年北京在灰色行動、軍機活動、外交語氣上的變化,本已顯示其對責任競逐的敏感;若日本國防現代化加速,這些行動可能更趨頻繁,也更具戰略強度。

於是,美國的全球戰略、日本的政治快轉與中國的反制壓力,形成三股互相牽動的力量場。台灣正位於這三方壓力線的匯聚點。台海已不再只是兩岸之間的議題,而是整個東亞安全結構的中心支點。任何一方政策的微幅調整,都會對台灣的安全環境產生放大效果。

在這樣的情勢下,台灣的處境自然更加複雜。一方面,美日同盟的前移使台灣在區域安全網絡中的角色更加重要;另一方面,北京對台海國際化的戒心升高,使台灣承受更沉重的敘事與軍事壓力。台灣往往不是塑造敘事的行動者,而是被外部重新描繪角色的位置。這是風險的根本來源:當外部敘事越來越強固,台灣若缺乏主動語言,就容易被推向結構性的被動。

然而,這並不意味台灣必須接受既定命運。身處三角結構的交界處,台灣反而更需要保持高度敏感,清楚辨識風向真正的來源。風險並非來自某一次突發事件,而往往源自於社會逐漸習慣了某一種單線敘事。例如,「威懾是唯一答案」、「軍備必須無限強化」等語言,若未被檢視其背後的政治意涵,就可能讓台灣在不知不覺間失去更大的政策彈性。

高市大勝象徵日本可能真正走出「失落三十年」的政治與安全遲滯,也意味著東亞力量正在重新洗牌。對台灣而言,更關鍵的是在這股北方強風之下,如何在區域擠壓中維持自己的選擇空間。和平從不是結構自然給予,而是來自持續警覺與主動判斷。當外部節奏越來越快,台灣越需要清楚理解:風從哪裡吹來,哪些變化值得警惕,哪些空間仍可掌握。在年節與變局交錯的時刻,這或許是台灣最重要的功課。(作者為國立高雄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