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3

 

 

    幸好我的預感沒有成真。

    雕堡中隱隱約約透出的血腥味是屬於其他回來求援的人的，聽鏡音連說，每個人都滿身血污，其實就這點而言，狼狽的我們也不好意思說別人。

    而不久前才由士官長升為將軍的MEIKO，我能夠想像她的紅色披風應如往常一樣新，完全沒沾上任何血跡。

    奇怪的是，我等了許久仍然沒聽見MEIKO的怒斥聲，以往照她的個性，現在應該對著我們這些逃回來的人破口大罵，說我們懦弱、沒用……之類的，但是，這一次她卻什麼也不說。

    寧靜的空間，寧靜的氛圍，靜得可怕。

    過了好久，才聽見她的聲音，沒有了平常的氣勢，卻有下了某種決心的堅定。

「帶他們，去休息。」

 

※　※　※

 

    夜晚，我由睡夢中驚醒。

    在夢中，我回到了家鄉，望見七彩的黃昏，我的眼睛恢復視力，能夠再彈著豎琴，將所有旅人所帶來的故事寫成歌曲。

    許多人圍繞著我，有些人是熟悉的臉，有些人則是我不清楚的外地人，他們聽我唱歌，臉上掛著笑容。

    沒有戰爭，沒有死亡……所有的不幸幾乎都是不存在的。

    但是，在我的演奏達到最高潮之時，我從人群的隙縫中撇見紫色長髮的神威，他用銳利的眼光盯著我。刹那間，兩旁的人群突然都成了慘白臉色的屍體，而我手中的豎琴則是成了染血的長劍。

    屍體們伸長了手想抓住我，我只能一直一直的逃，逃過每一個街道，街燈全部都暗下來了，牆上的石灰開始剝落，眼看就要將我掩埋──

    就在那時，一隻手抓住了我，讓我免於滅頂的命運。

    在夕陽下，我看見身著盔甲的鏡音連，往日在樹下唱歌的場景又浮現在我眼前，就如同數不清的昨日一般鮮明。

    「吶，吟遊詩人，我們回家鄉好不好，有人在等我們的……」

    我的眼角不知不覺的溢出淚水，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而無聲的哭泣著。

    就在那時，一把長劍從背後刺穿了他的胸膛，銀色的盔甲碎片亂飛著，和地上的石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什麼是什麼。

    在灰色與銀色的交錯下，我看見了誅殺鏡音連的兇手，然而，那個人是……

    到這裡，夢就醒了。

 

    這個夢給我一種不好的感覺，就好像是預知未來的事一般。

    不知怎麼的，我就是想不起來，在夢中誅殺鏡音連的人是誰……

    透過石製的窗口，月光灑在冰冷的地面上。原先只能感受到黑暗的我的雙眼，竟然對光亮有了反應，儘管不甚清楚，但總比完全看不見要好。

 

    這代表，我終於不用再成為夥伴們的絆腳石了嗎？

 

※　※　※

 

    憑著模糊的視力，我摸上了雕堡的外牆，只聽見呼呼的風聲，但是我知道，夥伴們仍然在那個遙遠的戰場上，努力的戰鬥著。

    身後傳來了盔甲的碰撞聲。

    轉過身去，只能看見一團紅色的影子，在黑暗的夜裡有如火燄一般耀眼，對於來者是誰，我大概有了底。

    「MEIKO將軍？」

    「你看的見了？」MEIKO的聲音有些疑惑，我只是微笑不語。接著，我就感覺到我的身邊多了個人。

    好長的一段時間，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戰地上的風持續的吹著，血腥味愈加濃厚。我感覺不到MEIKO的視線，她也許是在望著黑沉沉的夜空或遠方的戰場吧，總之不是在看我。

 

    「吟遊詩人，有人在家鄉等著你嗎？」又過了好久，MEIKO終於開口，「有沒有什麼對你來說較重要的人？」

    「沒有。」仔細思考了一下，我回答。這是真話，這次由家鄉投入戰爭的人還滿多的，徒為家鄉添了不少等待者，不管怎麼樣，都不是在等我的。

    因為我只是個渺小的吟遊詩人而已。

    「我啊，在家鄉有一個很喜歡的人，雖然每次只能遠遠的看著他唱歌，我卻已經覺得心滿意足了。」MEIKO說，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不過應該是帶點遺憾的，「那一天，我原本是想向他告白的，但是戰爭就要開始了，我只能選擇來這裡……」

    「我雖然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在家鄉等著我，但我總是把它想成是那樣，要不然，我不知道要怎麼在殘酷的戰場上活下去。」她停頓了一下，「我戰鬥，是為了回到家鄉去，我想向那個人告白，然後幸福快樂的生活下去。我想保護夢想中的未來，所以才參與這場戰爭的。」

    依著月光，我見到了如同海市蜃樓般的，家鄉的景象，在戰場的那一邊閃閃發光。戰場的景象和回憶中的家鄉重疊，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一點綠意都沒有嗎？」

    「啊？」

    「家鄉……印象中的家鄉……總是被綠蔭所籠罩著，有風，但是很溫和的風，還有七色的黃昏……」我緩緩的說出自己所想到的，「我想回去，為了再看到那些景象，我也必須在戰場上活下來才行。」

    「那麼，我們就來立個誓，一起戰鬥，一起活下去，也要一起回去，如何？」鏡音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呈複數型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是一個較矮的黃色身影與較高的紫色身影，神威？他沒死？

    「太好了……」我忍不住喃喃自語著。

    「一同從家鄉出來的，就要一同回去。這點沒人反對吧？」神威很多嘴的插了一句，MEIKO有點生氣的怒視著他，向他踢了一腳，他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我們四個人都抽出了腰間的配劍，劍尖與劍尖抵在一起，順利的立下誓言。

 

    以劍為誓，吾等四人，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必會歸回家鄉。

 

    當太陽由東方的天空升起時，第一道曙光射入我的眼中時，我的視力終於完全恢復了。

    我偷偷瞧著身邊站著的他們，MEIKO英氣風發，鏡音連臉上一副堅定的神情，神威則是一貫陰情不定的表情，而我呢？大概是微笑著的吧。

 

    共に支え合い　力合わせ　戦い続けてきた

 

    只是我沒想到，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他們那樣的表情。

 

※　※　※

 

    那天早上，MEIKO宣布總攻，只是，作為主力攻擊一份子的神威與我，成為後備的鏡音連，以及負責指揮工作的MEIKO，誰都不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