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5
神威居高臨下的望著我,沒了記憶中的玩世不恭,他換上一副嚴肅冰冷的表情。眼神交會的瞬間,我感覺站在面前的他,宛若無情收割生命的死神。
事實上,他也真的是。
他奪走了幾秒鐘前還笑著和我對話的鏡音連的生命。
我不懂,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明明都想回到家鄉去的,明明都是同一個兵團裡的一份子,為什麼要自相殘殺?
然後,我想起了曾經在家鄉廣為人知的傳言,關於神威。
聽說,神威是從另一個國家移居過來的。
聽說,神威在原先的國家犯了很重的罪,所以才被放逐到這個國家來的。
聽說,神威是為了彌補他所犯下的罪,自願到這個國家當奸細的。戰爭很快就會開始了……
聽說……
直覺很快的將腦中浮現出的傳言加以組合,零碎的拼圖碎片變回一幅完整的畫面,卻又很快被打散了。
不行,我不知道那些傳言的可信度有多少,因此不能憑這些就妄自定下神威的罪。也許,他是有什麼苦衷才會這麼做的;也許,鏡音連才是真正的間諜;也許……
剎那間,我在心中為神威編織出許多的理由。僅管已經當了許多年的吟遊詩人,擁有分辨出傳言真假的能力,我還是……
拚命的為他找理由。只因為他是我曾經認同的夥伴。
※ ※ ※
剎那彷彿永恆般,將一分鐘化為一千年。
過了有一千年那麼久,神威才將視線由我身上移開,挪到已成為屍體的鏡音連上。然後,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蹲下,將鏡音連的雙眼闔上。
「願你能就此沉眠,永生於主神的國度中。」
神威輕聲唸出往日故鄉喪禮上的禱詞,顫抖的聲音中帶有一絲惋惜。就像是……我暫時失明的那個時候一樣。
惋惜?他在惋惜什麼?
不,不對,那不是惋惜,他只是想用勉強表現出的悲傷來壓抑滿腔的笑意,他想取笑的東西太多,所有的一切都太荒謬,我們根本不該在這裡的。
「神威。」吞了口口水,我用已經快要消失的聲音問著,「那個時候在水中下毒的也是你吧,為什麼要做出這些事?」感覺自己就像個破碎的磁帶。
「吟遊詩人。」神威並沒有看向我,我看到他閉上了眼睛。「還記得我們當時立下的誓言吧,其實那個時候,我也想過把一切都告訴你們,只是我心裡知道一旦說出口,這個誓言就永遠都不會實現了。」
就像我們在兵中第一天時,神威舉起手上的劍向我斬來,劍尖直取我的心口。我也反射性地舉起劍,抵擋他的攻擊。
這招一攻一守很完美,我們似乎為了現下這一刻做過多次無意識的排演。這是直到其中一人的生命之火燃盡,否則不會落幕的戲劇。
「吟遊詩人,告訴你吧,其實我並不是你們國家的人。我是為了在戰爭時能為故鄉貢獻一份心力,才會接受對我來說形同『敵國』的你們徵召,加入兵團的。」
神威的攻擊並沒有因為我的阻擋而有絲毫減緩,相對的,他出劍的速度越來越快,我只能看見劍所劃出的軌跡中,一抹亮白的痕跡,反映著不知何時升起的彎月森冷的月光,直叫人心寒。
「我的故鄉是由群山所包覆的『永寧之鄉』,不論遇到什麼挫折,只要望著那些從來都沒改變過的青山,我的心情從來都沒有像那樣的平靜過。」
「但是,你能想像嗎?那些自遠古之初起,號稱從來都不會改變的山,竟然也會有面臨遞嬗的一天啊。戰爭很快就要開始了,我根本就沒有選擇,我當然也想當個無憂無慮,雲遊四海的吟遊詩人,就像你一樣,只是……現實根本不允許我這麼做啊。」
劍一步步逼近著,幾招過後,我漸漸模清他的攻擊模式,只是和當初對練時相比,已經永遠失去它的規律性。
神威的心很亂。他也是和我一樣,為了保護自己重要的東西踏上戰場,想必,在他口中的故鄉,也有某個人日日夜夜在等待著他。
他是迫不得已。
「國家滅亡的話,我的故鄉又何在?這樣的結局我絕對無法接受,所以儘管我討厭與別人爭鬥,還是必須投入戰爭,幫助我的國家。我一定要活下來的,我還想再回到家鄉去!」
聽到這句話,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原來,他和我一樣嗎?
想到這裡,力量竟不自覺的由體內湧現,我將自己的體重以及全身的力氣全部都施加於劍上,神威沒料到我會這樣,但他只愣了幾秒鐘,就咬著牙迎上我的攻擊。
鏘!
兩把劍撞在一起,受不了比之前更為強烈的力道,雙雙斷裂,就像第一天時。斷裂的劍尖飛了出去,撞在斑駁的石牆上,卻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我將斷劍丟開,坦然對上神威訝異的眼神,他本來可能料想我會再掙扎一段時間,卻不曾想過我會就這樣面對自己的死亡。
「為什麼?」我感到可笑,這句不久前我問他的話,現在竟返回到我身上了。
「因為你和我是一樣的。」我微笑著,開口:「我們都立下誓言要回到故鄉去,至少,我知道你不是毫無根據的亂害人,這樣就夠了。」
只是,他奪走了鏡音連的生命,這一點還是不能改變的事實。鏡音連永遠都沒有長大的機會了。
不知道神威在殺了鏡音連和我之後,往後會不會每每由惡夢中驚醒呢?在夢中有雙眼睛,帶著恨意,永遠不會改變地直視著他。
這樣一想,神威他似乎又有些可憐。
神威低著頭,像正在思考我所說的話,過了一會兒,他彷彿下了很大決定似的,和我一樣,也將斷劍丟開了。
「我從來沒想到要殺你。」他撇開頭,用他確定我能聽到的音量說:「你給了我回到故鄉的機會,我也還給你一次。」
「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只是,如果往後在戰場上,我們兩個人再對頭的話,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我無聲的點頭,不確定他能看得到。同時在心裡應了一句。
「如果這場戰爭真的有結束的一天,在那個和平的世界,我們兩個人再聚一聚吧。」
拖著受傷的身體,我一步一步的遠離了那個廢墟,頭也不回的。
我擔心,喜愛廝殺的戰爭之風,也會將最後這一點點的期盼給摧毀殆盡。
從此,我和神威間的交集,就這樣漸漸的岔開了。
※ ※ ※
才走不到幾步,背後突然傳來一聲悶哼,接著就是重物落地的聲音。我反射性地想回頭去看,一個熟悉的女音卻叫住了我。
「不要回頭,繼續往前走。」是MEIKO的聲音。她的聲音中也蘊含了決意。
「為什麼殺了神威?他不過就是個想要回到故鄉的『人』罷了,就和你我一樣,根本就沒必要……」
「叛徒就是叛徒,不論他有什麼理由都一樣,這是戰爭的法則。」狂風又吹起了,滿地的黃沙亂飛亂舞著,奇怪的是,在這陣風中,我卻還能聽得清MEIKO說出的話。
「和我們一樣又如何?你難道忘了他害多少人必須永遠過著見不到光明的日子?你難道忘了他剛才才殺了……」聲音停頓了下,「未來搞不好也有更多的人會遭遇到相同的事。」
我不自覺的握緊了雙拳,直到指甲深深地陷入肉中,甚至還流出血來。
我怎麼可能忘記?就算現在閉上眼睛都能看見,有多少同伴因為失去光明而痛哭失聲,有多少同伴因為失去視力進而在戰場上失去了生命,還有……鏡音連來不及長大的事。
「大家都是這場戰爭的受害者。」我大聲的回應著她的問題。
她長嘆一聲。
「吟遊詩人,你的心太軟了,不適合戰爭。」她用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溫柔語調說,「吟遊詩人,與這種生活就此訣別吧,回故鄉去,去好好的傳唱你的故事。不要再和戰爭有任何瓜葛了。」
「我們的約定是要四個人一起回去的。」我一咬牙,大聲的說出忍在心中很久的話,「現在已經少了兩個人,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回去,不然,我認為連妳都不會回來了。」
以劍為誓,吾等四人,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必會歸回家鄉。
「我不想再面對任何的天人永隔。」我說。
MEIKO似乎生氣了,因為她這句話幾乎是用吼的出來:「我自己立下的誓言我自己最清楚,不用你來提醒。戰爭已經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平息了,你回去!你回去!我可不想到最後只剩下我一個活著回去。」
說著,我感覺到有樣東西破空而來,擦過我的側臉,掉落在沙地上,那竟是一把染了血的匕首。
MEIKO下了逐客令。
我又開始向前行了,明明知道這一別,就不可能再見到面了,我卻始終都不敢轉過頭去,我怕一轉,會讓MEIKO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崩潰。
現在這樣,崩潰的只有我,這樣就好了。
彷彿是要斷了我回戰場的後路,當我離開廢墟,到即使回頭也望不見MEIKO和鏡音連、神威的地方時,在強烈的風中,我聽見MEIKO的聲音破空而來。
「逃兵,吟遊詩人KAITO,從現在開始,只要任何人再見到他,一律能夠依兵法就地制裁他。」
在漫長悠久的時光中,我再也沒見過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