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4
我們中了埋伏。
其實,一切原先都很順利的。當太陽從遙遠的山那裡露出臉時,我們發動了突擊,只是,任誰都能看出,我們已經是背水一戰了。
然後,戲劇性地,敵人從四面八方冒出來,無論我們殺了多少,站在戰場上的,還是有一大部分不是我們的人。
原來,敵方的援軍早就到了。
他們只是在等待一個最佳時機,能夠把我們所有人都擊潰的最佳時機……他們的目標,是讓我們全軍覆沒。
在一片混亂中,我和其他人失散了,當中有近乎一半的人,我永遠都不知道他們後來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能不能回到故鄉?
我已經無暇顧及別人,只能憑著半生存的本能、半訓練的結果努力讓自己在戰場上存活下去。幾輪下來,不只是長劍,我的手上也沾了滿滿的血。
那也是滿滿的罪,是為了生存不得不犯下的原罪。
現在,我只能一面揮舞著長劍,一面祈禱著其他夥伴沒事。
以劍為誓,吾等四人,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必會歸回家鄉。
他們會沒事的,對嗎?
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回去的,不是嗎?
※ ※ ※
在廢墟中,我倚著石灰斑駁的黃土牆,喘息著。視線又開始模糊了,不行,這樣不行,我不能倒下,一旦倒下了就真的再也起不來了……
我一咬牙,用長劍在腿上劃了個口子,鮮血立刻就湧了出來,很痛,但是很有用,原先昏昏沉沉的頭腦頓時清醒了點。這一次卻又換血止不住了,在戰場上,我只能先從衣服上撕下一條布條,試著回想MEIKO教過的止血點。
很隨便的包紮後,我背靠著牆,慢慢的、緩緩的,跌坐在地上。
我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呢?
我到底為什麼會來到這裡?為什麼會選擇戰鬥?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堅持?
我要回去,我想回去,和夥伴們一起回去……
往日的時光一幕幕地浮現在我面前,家鄉的七色黃昏、總讓人感到心曠神怡的常綠之樹,還有,還有……
在樹下閉著雙眼,陶醉於唱歌這件事中的我。
有幾個人圍繞在我身邊,是昔日的戰友們,MEIKO、神威、鏡音連都在。是啊,戰爭已經結束了,我再也不用回到那個沒有溫柔之風,沒有綠蔭的黃沙之地。
卸下盔甲的戰友們,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幸福的氣氛迅速的漫延開來,我們終於能夠不用再舉起沾滿血腥的劍了。
突然,鏡音連神秘的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就拉著我的衣袖帶我飛上天空,我甚至能夠碰觸到柔軟的雲彩,那雲是彩色的,雖然看起來輕飄飄的,卻能夠托得起兩個人的重量。
我和鏡音連兩個人一起躺在鬆軟的雲堆上,望著家鄉特有的七彩晚霞。這溫暖的感覺,讓我不自覺的微笑起來。
半晌,我正想要起身時,有個東西絆住了我,一開始看得不是很清楚,後來那東西的樣貌漸漸清稀時,我卻愣住了。
那是一個人的手骨。
手骨由雲堆中延伸而出,本是失去了生命的東西,卻緊抓著我的腳踝不放。從雲堆中接著又伸出更多手,手有大有小,唯一的共通點就是它們都只剩下骨頭。
被骨頭抓住的我,抵不過它們的力氣,只有被向下拖的份。而雲堆的下方,不知道何時竟轉變成萬丈深淵。深淵的兩旁立著為數可觀的墓碑群……這是,我的墳墓?
是埋在墳中的亡者想要將我拖下地獄?
就在我將要從雲堆上落入深淵時,一隻手抓住了我,讓我免於掉入深淵的命運。鏡音連又再一次的救了我,他的身上不知道為什麼又穿上了盔甲,那盔甲的胸口部位,卻破了個大洞。
「吶,吟遊詩人,我們回家鄉好不好,有人在等我們的……」
我在哪裡也聽過這句話。
我掙扎著,想要重新爬上雲端,一把長劍卻從背後刺穿了鏡音連的胸膛,毫無阻礙的,血立刻滴在雲堆上,將原本七彩的幸福化成了緋紅的煉獄。
在那一瞬間,我想起了一切。戰爭根本就還沒有結束,我現在應該還在戰場上的。
從深淵中爬出的慘白骷髏抓著我,臉色蒼白的靜音連也同時放開他的手。他站在雲堆上,身邊還有另一個人,兩個人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望著下墜的我。
那個人竟是──
在永無止境的下墜過程中,彷彿能夠聽見一個人的聲音,大喊著。
「吟遊詩人!吟遊詩人……」
※ ※ ※
「吟遊詩人!吟遊詩人……」
不,是真的有個人在呼喚著我。
我張開雙眼,第一個映入眼中的是鏡音連的臉。
和記憶中的他完全不一樣,用來綁頭髮的黑色髮帶斷了,半長的金髮披散在肩上,但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光澤,疲憊的眼睛沒有了平日的精神煥發,而他的盔甲……已經看不出原先色澤的盔甲,在胸口處破了個大洞。
好像在哪裡看過同樣的景象。
時間,正緩慢的向前推動著,把人們推向名為「歷史」的洪流中。每個人都無可避免的被水流帶著走,而終點在什麼地方,我不知道……
靜音連說,我如果再睡著的話,以我現在虛弱的身體來說一定會有危險,所以儘管臉上寫滿了疲倦,他仍然陪我聊了起來。
一開始,我們是聊兵中發生的事,聊那次害許多人再也見不到光明的下毒事件,聊MEIKO的嚴厲作風……後來,我們就聊到了朝思暮想的家鄉。
「吟遊詩人,你還記得小時候,有一次你想送一封情書給初音姐姐,結果卻錯送到我姐姐那裡的事嗎?」鏡音連不知道怎麼的,竟然聊起了這件糗事。
「當然。我還記得那陣子鏡音鈴她都躲我躲得遠遠的,不小心撞見她的時候還滿臉通紅,又從初音那裡得知她沒收到情書,我才想到是怎麼回事。」現在重提起這件事,還是難免會覺得有點羞愧,怎麼,會把情書送錯人呢?
啊,我想起來了,那個時候我因為生病了,所以找了巡音流歌替我送信,想必是她把名字聽錯了吧。
「其實,姐姐她早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那封情書上是有屬名的。但是因為她對你……所以,她才選擇了不說。」坐在我身邊陪著我的鏡音連,用雙臂環繞著膝蓋,一邊用一種早就洞悉一切的語氣說著,「初音姐姐也對你……所以,我很羨慕你,因為,你被這麼多人所喜歡著。」
聽到這句話,我反而愣住了。
原來……有人在家鄉等著我嗎?
「你不用這麼說,其實,你也被很多人所喜歡著。」反射性地,這句話由我乾裂的口中說出,儘管聲音有點沙啞,這句話卻是飽含了真心的。「所以,為了那些等在家鄉的人,為了那些人,我們更應該在戰場上存活,然後回去。」
鏡音連聽到我說的話,終於露出笑容,和我記憶中的他重疊在一起。他張開嘴,正想說些什麼,我卻永遠聽不到了。
鏡音連的瞳孔猛的放大了,藍色的眼中似乎有若隱若現的,對自己突然死亡感到的無法致信。這時,我才發現一把長劍不知何時已經由他的胸膛穿出,無聲無息的奪走他的生命。
我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鏡音連就這樣沒有痛苦的回歸於母神的懷抱中,他再也不用舉起劍來戰鬥,再也不用違反自己的意願。
只是,對於那些在家鄉等著他的人……
鏡音連再也不可能回去了,當初立誓的四人只剩下三個,這不是夢境,有人誅殺了他。而殺了他的兇手,那張我一直看不清楚的面孔,如今正和我面對面著。
我不自覺的握起放在一旁的劍。
那名「兇手」的臉,因為光線的效果而顯得陰沉,牆上斑剝的石灰紛飛,和銀色的盔甲碎片成了不合諧的舞蹈。
在灰色與銀色的交錯下,鏡音連身後的那個人,佇立於雲堆上的那個人,收割鏡音連生命的死神是──
神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