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黑色森林/為什麼仍然期待著
我看見了。
絕望。
那是看似虛無卻實際存在世界上的場景,比起地獄只有過之而沒有不及,黑與暗紅交錯編織成不斷惡性巡環著的絕望,在我們正上方的是,混沌所形成的大漩渦。
什麼時候出現的?這麼濃烈的混沌氣息不可能偷偷出現在我們周遭而沒有被我察覺到的,簡直就像是在我打碎紅寶石的那一瞬間忽然憑空出現的,不是說只要把混沌的核心擊碎了,所有的混沌就會消失嗎?為什麼……
有了不好的預感。
手中握著的是連混沌使者都能斬殺的黑色之劍,即使只是輕輕握著劍柄,我也能感受到其中流動的聖銀,與體溫相近的溫暖溫度和強大的力量,總能說服我自己不再是只能眼睜睜看著事件發生的,我可以改變結局的,就靠這雙手。
但是,現在以往的一切似乎反而轉為自以為是。
就算完全沒有交手,只是僅僅感受到「存在」,突然在那一瞬間明白自己和對方的實力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不只是一、兩倍那樣的差距,我和「它」之間的實力差距就像是渺小的某個人與整個世界作對般,那樣言詞無法形容的巨大差距。原來,以一個人的力量想要對抗無數世界中數不盡生物的負面情緒,實在是太──
「空,別愣著了,我們要快點離開這個地方才行。」
撒卡的聲音即時將我由絕望的漩渦中拯救了回來,這時我才發現周遭早就變了樣,黑暗不知道為什麼蠢動著向四周散去,黑暗離去,深淵中應該會變得較為明亮的,但是卻沒有。
我說不清這個地方光與影子的平衡正處在什麼樣混亂的情況,經驗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但卻是我親眼見到的事實。
所有法則都已不存。
※ ※ ※
大地劇烈地搖撼了起來,就像是那時造成岩山崩解的地震,有點不尋常,每隔一陣子就有一波更大的搖撼襲捲而來,和生命的跳動相似卻仍有不同之處,有節奏且越來越頻繁的律動,這是──
「混沌的鼓動。」撒卡雖然因為頭頂上混沌的出現而有些急躁,卻仍回答了我的疑問,「頭上的那個……我等一下再跟妳解釋,現在我們先離開這裡,好嗎?」
伴隨著撒卡的話所傳入我耳中的,是黑袍女人收起一貫的愉悅語調,轉為重覆不斷低語的聲音。
「混沌混沌混沌混沌……」
撒卡看我還沒有動作,先是充滿歉意的對我笑了笑,猛力拉過我的手就往一旁的岩壁衝去,閃躲過掉落的石塊,他重重的一拳打在石壁上,然後示意我退後一點。
拳壓在一瞬間讓可及範圍內的岩石全碎成粉末狀,從石壁中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點鐵鏽味,將碎石屑往我們的方向吹來,我反射性舉起手擋在身前。
「走這裡,從這裡就能到外面去了。」
石壁後方又是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在黑暗中隱約能看見向上的階梯,卻只是個模糊的輪廓,不知道究竟是幻影或是真實存在的事物。
眼前的這個人……這一次我真的能相信他嗎?之前也是聽信了擊碎混沌核心就能早日回去的說法,最後卻見證了絕望的循環。美夢會不會一次接著一次的落空呢?
眼前的階梯真的能將我們由深淵帶往地表嗎?
好不容易才能夠再度相信他人的,現在心卻又動搖了起來。撒卡凝視著我,用依舊溫柔的聲音開口了。
「請妳相信我,這一次就好。」在深淵中,在黑暗中,他的表情竟是如此的柔和。
「我……也沒有其他選擇了吧。」嘴上這麼說著。我在心裡卻還是對這個只能創造悲慟的世界存有最後一絲期待的,明明知道夢總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落空,為什麼仍然期待著?
期待能找到負面情緒以外的東西,期待能遇見志同道合的同行者(朋友),期待不必再一個人獨自戰鬥著,期待不必只能聽著歌聲來安撫自己。
這樣的我,很傻嗎?所以我還是……前行了。
我踏上了階梯,帶著天的堅定的,似乎下定了某個決心的歌聲前行著。
「吶,天,如果能早日回去就好了,可是戰爭還是沒有結束,似乎是無盡的沒有終結的一天,對不起,又讓妳失望了……」
「吶,天,我無論如何還是……喜歡溫柔啊,混沌的溫床是不是也能誕生出善意的果實……可是我不懂……為什麼在這個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會被染上扭曲的顏色……」
……為什麼會有想哭的感覺呢?
黑袍女人的喃喃低語聲乍然停止,一小段的沉默之後,她又再度開口。
「來找我吧,空。」
※ ※ ※
不知道爬上了多少石階之後,終於看見深黑的地道彼端有小小的亮光。
深淵底部階梯的出口處在黑色森林中的一棵枯樹中。跨出半傾的樹幹,在黑風到來的方向隱隱感受到了沙漠毫無生命的氣息。不過,天的歌聲也因此變得清晰了許多,簡直就像是擁抱著我般的歌聲。
「那個,就是混沌的真面目,也是混沌最原始但最為強大的所在。」
才正想喘口氣,身後就傳來了低低的聲音,撒卡跟在我之後也跨過了枯樹幹,他的語氣雖然不再急躁,臉色卻也稱不上是好看。
在黑色森林中的我隱約感覺到,沙漠中的風又再度吹起了,掀得比往常的每一日每一次都還要再狂烈,彷彿想將所有可及的一切全割裂成微小的碎片。
黑暗也緩緩由森林中退去,失去了黑色包裹的奇形怪狀之樹卻仍顯得有些悲傷,記得撒卡先前說過,這個世界也是曾經常駐著藍風、綠樹的,那麼,這些歪曲不正的樹在那個光輝璀璨的日子中是否也曾經是綠蔭入天的巨木呢?
就像始終沒有被奪去的記憶中,那棵高大的世界樹般。
在這樣的幻想耽溺薰染下,我聽著撒卡緩緩說出他所知道的,以及他剛剛才領悟到的一切。
「這整件事是個想要埋葬妳和我的陷阱。」撒卡凝視著森林的另一方──村落的方向,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麼,我在那雙藍色的眼瞳中隱約看見異樣的光芒流動。
「我們見到的,根本就不是混沌的核心,我想那可能是這個世界以往的神祇曾經試圖用來守護世界的最後一道防線,經過長久的演變後,在那個深淵中,才變成了毀滅與混沌同時存在著並相互牽制的情況。妳所見到的紅寶石,事實上是毀滅力量的遺跡啊。」
「毀滅和混沌……不一樣?」
我遲疑著。撒卡也只是微微笑著說這個部份他並不清楚,也無法解釋。
「因為神祇所遺留下來的力量,使得大部分的混沌在這個世界進入了休眠狀態,但殘存著的少部份混沌還是將這個原本該是樂土的世界化為絕望的失樂園,悲慟在這個世界隨手可得,一切都惡性循環著,只是一部份的混沌就有如此可怕的力量,那麼,一但全數甦醒了……」
在幾千年的時間中我所對抗的,原來僅僅只是混沌的一部份而已嗎?
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劍。
「妳在擊碎紅寶石之前,我發現妳的動作似乎停頓了一下,妳在那個時候大概聽見了混沌的聲音吧,就如同它在重覆輪迴的時光中一直蠢惑著人類一般。它早就打定主意,不是讓妳成為它們的一員,就是驅使妳為它們毀去牽制它們的力量,就算妳再怎麼努力想找出第三個選項,也還是……」
必須從兩者中選擇其一嗎?
握緊的手中,指甲刺入了手掌,感覺到黏稠的、帶著鐵鏽味的紅色液體順著指尖流下,滴落。
所以我……其實做了那種事……
「這並不是妳的錯。」他溫柔的笑著安撫我,「我總覺得那個村子怪怪的,雖然每個人都對我們很好,不過總是有種不實在的感覺,似乎是在夢中行走一般……對,就像是刻意照著期望所創造出來的夢境……還有村中孩童們的遊戲曲也是……」
「但是我並沒有在他們身上感受到任何一絲的混沌氣息,所以他們也有可能是……真的想對我們好……」聽到這裡,我打斷了他。
還能相信他人嗎?
好不容易才修復的牆,似乎又漸漸崩解了,大塊亮麗的釉彩由牆上斑駁地剝落,想硬是抓著牆面上裂縫的凹陷處,用沾染上腥紅的指尖試圖阻止崩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其實……」
他本來還想再說什麼,只是驀然住了口,拉著我再躲到另一棵樹後。我正想開口提問時,他卻嚴肅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同時緊張地往我們剛才站的位置望去,他的動作簡直就像是……在防備著什麼?
是踩在砂上的聲音,腳步聲由遠而近,是緩慢但帶有節奏感的腳步聲,一步與一步的間距拉得很長。
我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出現在有限的視線中的,是長長的,像是魔物一般的爪子,晃過來又晃過去的,村中應該早已死去的人的手是長長的怪異的魔物的爪子,死去的村人露出扭曲的笑容,似乎沒發現藏身在樹後的我們,而後又跺著緩慢的步伐,向著另一個方向而去。
我感覺不到他們身上有任何一絲混沌的氣息,連一絲都沒有。
※ ※ ※
我必須堅強才行,就算是在牆完全崩解的現在,也必須要堅強才行。
──如果混沌世界中的撒卡他們全都是如此,非但不與其他混沌生物同流合汙,反而還勇於與混沌對抗,那麼,我或許能夠相信他們吧。
──我還能再一次相信他們。
那只是我太過天真的想法而已,本來就該想到的,不是就像夢一樣嗎?為什麼無法讓夢延續?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夢都是像這樣的,真正的幸福、希望和夢早就已經在我沒有察覺到的時候,逐漸變調了。
可是,儘管如此……
可是,就算知道了這些,我卻還是期盼著,我還能再相信一個人的。
還有一個人。
一直守護著我、會幫我到前方探路、會溫柔地對我說話、會微笑著注視我,會與我並肩作戰、在我遇到危險時會出聲警告我、儘量不想讓我擔心而總是在我的背後戰鬥著……撒卡就是這樣的人。
我喜歡溫柔、我不想再一個人戰鬥著、我還能再相信的,一定可以。
我還能再相信的,一定可以!
「不對的,就算知道這個世界的米羅他們是那樣的,我也還是……」
撒卡傾聽著我帶著些微哭腔脫口而出的語句,露出了淡淡的善意的笑容,才正張口想再說些什麼,表情卻因為目擊了什麼而微微一滯,然後,就猛地將我往一旁大力推去。
──相信你。
我張大了眼睛,感覺到濃重的鐵鏽味在空氣中蔓延開來,幾滴紅色的液體飛濺到臉上了,我一時竟無法抬手將之拭去。
動不了。
魔物的爪子貫穿了溫柔的人的左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