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黑色森林/即使再努力也拯救不到
劍舉起又落下,鮮紅色大片大片如將謝的緋紅櫻花般,紛紛飄落,飄落而下,而後凋零,轉為刺眼的暗紅色。
散落。
數不清是第幾次了。
混沌生物三
對了,那的確是夢,是一個如鏡花水月般空幻不實在的短暫之夢,我卻做了好久好久,漫長得宛如一世紀之久的時間。
明天就會忘記了吧。相對於數不盡的千年來說,似乎就像是眨眼般短暫的時光,好不容易終於能稍稍感到幸福與安心的日子,好不容易才能真正敞開心中上著大鎖的門好好相信他人,還以為不必再一個人戰鬥的,這樣的想法一定很快就會被奪去了。
天的溫柔的歌聲持續不斷地唱著,請為我唱歌,拜託請等待著可能無法歸來卻一直夢想著的我。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 ※ ※
撒卡簡單向我說明了村民們的異狀,在將左胸口不斷湧出的紅色液體止住之後,他斷斷續續的說出那些從來沒有告訴我,總是刻意隱瞞著的事。
那個時候撒卡將我推開,正面接下魔物的爪子,化為魔物的村民尖銳閃著寒光的爪子貫穿了他的身體後又併攏抽出(藉以加深創傷)。鐵鏽味由那一點一瞬間向四面八方飛濺潑灑開來,砂時計在那一刻彷彿緩慢了下來。
聽到了某個東西摔落到地上,裂成許多細小碎片的聲音。來不及多想,身體就自動做出反應,我由下往上狠狠將化為魔物的村民斬開成兩半。
遍地彷彿開滿了蔓珠沙華,彼岸花被大把大把地灑落而下。被斬成兩半的村民衝著我嘶吼著,伸長尖細的手似乎想抓住我,喊叫聲中似乎滿懷著諸多不滿與怨懟。
啪。
然後在剎那間散成魂砂,只是都是些沒有色彩的魂砂,連光華亮麗的黑色與白色都被奪去色彩,是絲毫沒有生命之光的魂砂。
撒卡按著傷口硬是以一旁的樹幹作為支撐站了起來,還有點搖搖晃晃的站不穩。臉色因為劇烈的疼痛而發白發青,但是,他卻還是頑強地活著。
明明連作為生命之源的心臟都被──
「我沒事,我的心臟天生就位在右邊,剛才的攻擊只是刺穿了肺部而已。」他苦笑著說,但現在連我這麼不常與人接觸,失去正常待人處事能力的人都知道,他能夠笑著說話已經很勉強了。
呼吸進去的空氣會不斷由肺部的破洞洩露出去,或是肺部被自己的血液浸染,無論是何者,那種漸漸被奪去呼吸的痛苦與逐步窒息的恐懼感是能夠讓一個人崩潰到想自我了結的。
可是撒卡沒有,他仍然溫柔的笑著,想辦法說服我:他沒事的,別擔心。
好想為這個溫柔的人做點什麼,可是我……早就除了戰鬥之外,什麼也不會了。在這個時候可能派得上用場的能力,早就在幾千年無盡的時光中,被一點一滴的奪去了。
厭惡變得這麼沒有用的自己,明明擁有足夠斬殺混沌使者的力量,卻對傷口束手無策。但是……想不起來了……上一次有過這種感覺時,好像也失去了什麼……
「我在幾個月之前就到過這裡了……當時只見到一座廢墟,大概是更久之前存在的文明所留下的遺物……是座很美的廢墟……黑暗包裹著白色的斷垣殘壁,黑白分明……我在廢墟中找了很久,卻沒有看見任何的生命……」
在某一波攻擊之後,撒卡斜倚著扭曲的黑色枝幹,咬著牙緩緩的說。用撕開的布料簡單包紮的傷口,應該還能再撐上一下吧。
我成為了撒卡的支撐,扶持著他緩緩的一步一步前進著。
力氣會隨著血液一點一點流失。
「後來和妳一同到達這裡時,卻看見了恢復生機的村落……雖然懷疑,但是村莊的人對妳或我都很友善……本來以為自己可能記錯地點了……村落和廢墟可能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地方,可是……」
追著撕裂一切的黑風襲捲而來的那個方向,向著沙漠走著。
長路漫長看不見起點,也望不見終點,我們在無盡中前行著。明明已經失去感情很長一段時間了,為什麼,像這樣聽著他說話,卻會有一種心和靈魂都快要裂開般的感覺呢?
這種難受的感覺,記得曾經有人告訴過我它的「名字」的,是叫什麼名字呢?這樣想著,思考著,過了好久好久。
「我後來才知道這是個陷阱……混沌早就將網都織好了,等著我和妳自己撲向網中,想要抹去或拉攏我們兩個……村落村人的事是一張網……混沌核心的事也是一件……」
我們可以走下去的。
我會帶撒卡走出黑暗的森林的,我們一定能由混沌的網中逃走的。
可是……這座森林有這麼大嗎?森林化成了擾亂視覺與聽覺的迷宮,天的歌聲引導我往正確的方向前進,由黃沙之地而來的黑風卻往往被歪曲的枝椏打散,我們彷彿行走在梅比斯環上,終點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了。
「那麼,童虎他們……村落的人到底算不算混沌的一員呢?我在他們身上,明明完全感覺不到任何混沌氣息的……」
「那些人嗎……」
撒卡邊說著,露出了疲憊的笑容。
「他們是死在混沌世界中的人們……也可以算是這個世界的原居民吧……在這個世界最光輝璀璨的時候……在極度的悲傷、不可致信、憤怒、恐懼,在極端的負面情緒之中死去,魂砂就不再閃耀光芒……混沌給予他們第二次生命,他們只知道遵從混沌的指示行動,展露出來的善意和溫柔全都只是表象而已……」
──可是,這樣的他們……已經失去了自主意識的他們,我覺得很可憐。撒卡這麼說著。
就算是他們將你傷害成這樣,你也還是不怨恨他們,認為他們很可憐嗎?
我完全無法理解。也許有曾經能理解的時候,但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現在的他們,只是我必須斬盡的人而已,只是我必須將之奪去生命的人而已,不這麼做的話,我們就無法在這個世界存活下去。
當我這樣告訴撒卡時,他露出了既痛苦又溫柔的微笑。
「雖然他們已經失去了自主意識,但本能中還是害怕著外面的那片沙漠……也許是因為那是魂砂的堆砌物……或是有他們不敢輕易冒犯的力量存在……無論是何者,只要能走出這片森林,逃到沙漠那裡去,就能活下去了……」
於是我們兩人向著黑色森林外的沙漠前進了。
撒卡受了重傷,而扶持著他的我,兩個人的腳程並不算快。但即使緩慢,也是一步一步前行著。
一定能逃離森林的吧,一定可以,況且天的歌聲也一直都在,她一直都在為我唱歌著,我……就算只是在無盡的道路上前行著,也總是懷抱著想回去的夢,就算這副身軀已經成為沒有任何感覺的屍體,我想回去,我好想好想回去。
「天……」
※ ※ ※
劍一度放下又握起,鮮紅色散落如即將凋謝的緋紅櫻花般,衰敗與美麗共存一剎那,在森林中卻仍然是如墨般的黑多過豔紅。
算不出是第幾次了。
混沌生物不斷來襲,雖然沒有仔細清數,但數量似乎一次一次增加了。撒卡所受的傷稍微結痂了,但還是無法參與戰鬥,因為只要有大一點的動作,傷口就有再次裂開的危險。
我一個人擔負起戰鬥的責任,就像是那時與天告別時躍入樹洞時,被鮮血沾染全身,拾起劍投入戰場的人只要我一個就好了;弄髒雙手的事我來就好了,被奪去一切的只要有我一人就好了。
只是,為什麼僅僅只是這樣想著,想哭的衝動慾望就會越來越強烈呢?已經失去了感情不是嗎?但是到底為什麼……失去了超過千年的感情會再度出現?
不能這樣的,感情什麼的,只是戰鬥時的累贅而已。在戰鬥時只要想著如何擊倒敵方就好了,戰爭中只要是一個猶豫,一個遲疑,就無法守住自己的存在的。
天,為我唱歌,持續的為我唱歌吧。
對不起。
※ ※ ※
在來到距離沙漠尚有一段距離,但已經算是黑色森林的邊陲地帶的地方時,天空的光彩已經消失了,由紡織者以不透光的絲線所織出的黑幕籠罩著整片夜空,被奪去了光彩的夜空,對比著正在奮力掙扎著,嘶吼著,在混沌世界中不想被同化的我們,實在是太過諷刺了。
前方就是黑風陣陣撕裂一切事物的沙漠了吧,雖然只剩下一小段距離了,但我探察過後,發現地勢高低起伏太大,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勉強還能經過,但是考慮到撒卡的狀況不適合做爬上爬下的劇烈運動,我決定先在原地停留一晚,等早晨來臨時,再四處察探有沒有較平緩的遠路。
燃燒扭曲的黑色樹枝,生起火堆,多多少少驅散了四周的黑暗,心裡卻沒有因此平靜許多。
凝視著火堆,聽著規律而緩慢的呼吸聲,腦海中突然又躍出一個畫面:三
那樣幸福的情景,那樣存在記憶中的情景……我真的還可能再次擁有嗎?
已經快要忘卻了。
我向撒卡說出了天的事。
記憶已大部份被奪去,唯獨有關天的部份彷彿昨日才發生般清晰,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她的樣貌,側耳靜默片刻就能聽見溫柔的歌聲,是在那個有藍風、有綠樹的世界約定好了等待著我,為我唱歌的人。
然後,斷斷續續說起了和天一起渡過的每一天每一個時刻。從兩人第一次在夢中相遇寄宿身體,到一個被稱為「學校」的地方學習課業的平凡日子,成為聖鬥士守護女神的時光,再次回到黯夜中學,再次得到身體,分別時的約定……到這裡,我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撒卡安安靜靜地聽完了,不發一語。他是不是也在心中暗自嘲笑著我呢?其實我也早就明白的不是嗎?像這麼荒謬的約定,又怎麼可能──
「會實現的……空,妳一定能夠回去的,不是已經努力到這裡了嗎……」
撒卡閉上了眼睛,沉默片刻之後才又再睜開眼,一字一句說出了他的想法,我覺得他似乎在睜眼的瞬間下定了某個決心,他做出了某個決定。但就在我和他眼神交會的同時,他猛然移開了視線。
「妳知道嗎?空……我從很久以前,就在觀察著妳了,也是因為這樣我才知道妳的名字……我知道妳一直很想問我名字的事……」撒卡用一種閒話家常般的語調開始述說著,綿延而悠長地。
「是從多久之前呢?其實我從妳還沒踏進混沌世界之前……就知道妳的存在了,我站在湖畔凝視著湖中自己倒影的眼睛,突然許多記憶湧入了……我看見了妳還能發自內心微笑的樣子,看見光還與妳同在之時,看見妳還不用背負這一切時的日子……看見了幸福的妳……」
「……看見妳為了那名願意與妳共用身體的少女,自願化為次一等的空,捨棄了原先的名字,看見妳為了她背負起一切的戰鬥……我遇見了一直努力想回到那個世界去的妳……一開始我實在無法理解妳的舉動,人在這個世界上不可能不為了自己而活著,但是妳卻……」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了,『天』,她對妳來說是重要到能夠為之犧牲一切,背負一切的人吧……或許也是因為這樣,妳才能聽得見她的歌聲……」
撒卡又打住不說了,他注視著黝黑的森林深處,瞇起眼睛,像是在觀察著什麼,然而,我除了天的歌聲之外沒聽見其他聲音,整座森林靜謐得像沉眠著一般,也沒感受到混沌的氣息。
「與妳同行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我常常聽見妳對著遠在另一個世界的天喃喃自語……就算不知道話語是否能傳達到她那裡去,妳還是持續地說著……」
「連我都不自覺有了想哭的感覺了。」他倒抽一口氣,臉色有些發白,看來一口氣說出這麼多的話,果然或多或少還是對他的身體造成影響了。
我想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今晚這些就足夠了,明晚我們再繼續,好嗎?可是,他的眼神卻突然變得很堅定。
「帶著我逃亡,對妳來說只是一種拖累吧……如果沒有我的話,妳的腳程會快上許多,估計在早晨到來的時候就能到達沙漠了吧……所以,讓妳一直保護著的我,最後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
藍色的眼睛有如約定的那個世界的天空一般,如此清澈的一雙眼睛,現在閃爍著異樣而溫柔的光芒。
好久好久。
「請妳……殺了我。用那把劍奪去我的生命。」
什麼?
像這種事,我怎麼可能……不是已經努力到這裡了嗎?離沙漠就只剩下一小段距離了,再努力一下,再撐一下,就能活下去了不是嗎?還來不及將這些想法化為具體的文字,撒卡彷彿洞悉了我的想法一般,溫柔的笑著,說出了我明明是第一次聽見,卻有莫名熟悉感的詞句。
「妳已經很努力了……但是,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即使再努力也拯救不到的人……」
──為什麼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即使再努力也拯救不到的人……
「只有妳能做到這件事的……況且,這對妳來說也有許多好處不是嗎?空。」
撒卡越過我的身影凝視著身後無窮無盡的黑暗,然後,像是終於釋懷了一般,輕輕呼出一口氣。
「妳必須盡快到達沙漠才行……而且,知道了我真實的身份之後,妳也不會這麼堅持現在的想法了……」
他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還要溫柔地笑著,開口。
「我其實……從本質上看來還是妳的敵人……僅僅只是跟在妳的身邊就會曝露妳的形蹤……甚至最後還有可能會對妳的生命造成威脅……」
「我……和童虎他們……和村莊的人是一樣的……都是死亡之後,靈魂的結晶被混沌所利用……化為魔物的人……」
溫柔在這個世界,還是存在著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