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紅色森林／為了妳／在無盡中前行
砂時計，停止了。
「我……在很久以前也和他們是一樣的，只是遵照混沌的指示行動……我已經記不太得自己死前是什麼身份了，從湖中知道了妳的事之後……我漸漸想起自己的拳似乎是為了守護某個事物而握起的……」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了，語調卻轉為堅定，「或許我也曾經是那個光輝燦爛的日子裡……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一員吧……那樣幸福愉悅的時光……我真的好想再看一次……」
從撒卡凝視著的暗黑森林深處，許多被悲傷渲染成深黑色的蝴蝶呈螺旋狀飛了出來，翩翩飛舞就像是一顆顆小巧的黑色子彈。感覺到黑暗逐漸由森林中撤離，但卻仍是夜晚還尚未黎明，所有的常識從這一刻開始都不管用了，所有的理論從這一刻開始，就全部被遺棄。
聽見了混沌生物狂奔而來的腳步聲，比先前還要更龐大的數量，有幾十、幾百……甚至幾千隻，野獸的怒吼，魔物的嚎叫聲夾雜於其中，原先該是沉靜的森林現在有如慶典般熱鬧。
「他們就快到達這裡了……帶著我，妳走不快的……無論是妳和我，都已經沒有選擇了……」撒卡緩緩的說，伸手撫上右胸口，「用妳的劍貫穿這裡吧……這裡是……我心臟的所在……」
「撒卡，你先藏起來，用枝葉遮蔽身體，我會掩護你的，我們一起向沙漠前進好嗎？」蝴蝶飛起來了，成千上萬灰茫茫的一片，但卻不是深黑色。
「這好像……是妳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他用苦澀的笑容來回應我，聲音放得很輕很輕，「沒辦法的……我和他們一樣，都害怕那片沙漠……沒辦法離開森林了……」
「他們就快到達這裡了，我感覺得到……空，快啊！」他不自覺的閉上眼睛大喊著，顫抖的聲音傳達出對死亡的恐懼，撒卡也害怕著那個從來沒有人成功爬出來過的深淵，但死亡卻又更像沼澤。
將一切有形或無形的生命束縛，將一切有感及無感的存在牽羈，紅色的沼澤，撒卡正站在僅只剩半步就會墜入的危險邊緣，並要求我親自將他推下去。
我早就……我早就……
推。
不推。
殺。
不殺。
救贖。
毀滅。
……其實早就沒有了選擇不是嗎？但是即使知道了這點，仍然掙扎著，想嘗試著用自己的力量拯救我們兩人。
不是這樣一直走過來的嗎？我還是有些微力量的，只要努力什麼願望都有可能實現的不是嗎？能用自己的雙手改變什麼的……這樣的想法，絕對不是自己欺騙自己的理由對吧？
所以──
「空，能夠與妳同行，我已經很滿足了……是妳從混沌的漩渦中把我救了出來……我再也不想再回到那樣了……但是妳可能不知道，即使是像我這樣的背叛者……再次被混沌殺死的話，還是會成為他們的一員的……」
腳步聲加速了，混沌生物其中隱約混雜著深淵中那種強大的存在，一但遇上了就無法再走下去(前行)。黑色森林中歪曲的樹交織成精緻的籠子，即使黑茫茫的夜空從這裡都已經看不見了，世界似乎正在嗤笑著這樣的我。
撒卡移開了放在胸口的手，張開雙臂像是正等待著某人的擁抱，唇瓣開開闔闔，對我說著：「………………」
後方強大的追蹤者，敵人不是為了守護或奪回而只是純粹追求撕裂的血肉與負面情緒以壯大自己，我……真的沒有選擇了。
於是我──
舉起了劍。
※ ※ ※
我逃出了森林。
黑暗由四面八方向著我包覆過來，彷彿是急欲保護嬰孩的母親一般，也許從我踏入混沌世界開始，黑暗就像這樣一直守護著我了，黑暗與邪惡(混沌)或許並不是能畫上等號的。
只是有種想哭的衝動而已，我並沒有真正掉下眼淚，大哭、哽咽、嗚咽……如此的反應都不曾出現。就算是說了相信，撒卡在我心中終究還是被當成「他人」的，他就本質上還是混沌……已經開始忘卻他的樣子了，溫柔的笑容彷彿被打散的水面一般朦朧模糊，所有的法則和理論都已不存的現在，奪去的規則仍舊運行著。
到最後，我還是會忘卻的，就像其他的記憶一樣。
黑色的劍穿出胸膛，紅色的花朵綻放在深黑歪斜的樹幹上。在那具身體倒下之前，他天藍色清澈的眼睛張得大大的，就像要將我的面貌完全刻印在靈魂中一般短暫而認真的眼神，然後，他就永遠闔上了雙眼。
在下一個瞬間散成所有顏色都被奪去的魂砂。
魂砂又收縮聚集了。宛如銀河星系一般向中間凝結，緩緩飛升，球形，帶著星晨一般忽明忽滅閃耀著的光。他的靈魂在半空中好似靜靜觀望著下方的殺害他的我，好久好久。我伸手想抓住撒卡靈魂形成的光球，光球卻被由沙漠襲來的黑風捕獲，越飄越遠，終於到達我伸手不及的地方。
我試了好久，最後卻什麼都沒能留下。靈魂的光芒消失在黑色森林的彼方，那是──沙漠的方向。
混沌生物的腳步聲開始亂了，向著四面八方散去，也許是因為撒卡死亡之後，他們就感覺不到我的方向了，撒卡說的沒錯，他僅僅只是跟在我的身邊就會曝露我的形蹤……
我小心地躍下崎嶇的地面，沙漠的風迎面吹來，打在臉上有種微微的痛楚，手中握著漆黑的劍，天的歌聲還在，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
在走出黑色森林之前，聽見森林的深處傳來了化成魔物的村民，淒厲而滿懷怨懟與憤恨的嘶吼聲。
然後，我還是必須繼續前行的不是嗎？
就算砂時計停止了也一樣。
※ ※ ※
在逃出了森林之後，我又轉頭向後望了最後一眼，卻已經看不見森林了。眼前所見的只有無邊無垠的黃沙滾滾，不要說是綠樹了，連黑色扭曲的樹都消失無蹤了。
我是不是走入了某個海市蜃樓中呢？還是這一切其實都只是一場夢？我只是在沙漠中做了一場很長的，差點就醒不過來的夢……僅此而已。
無論是剎那、空幻不實在的幸福，或是痛苦的落入網中的記憶，一定很快就會忘記了吧。
還有好不容易再次得到的「感情」也一起，全部都被奪去。
在沙漠中找到曾經過夜的廢墟，伴著
同時，天的聲音也轉為高了十八度的曲調，卻還是同一首歌。
《晨之歌》，早晨的歌曲。
珊瑚詠誦的安魂曲 希望消失的沉眠
黑暗與光明 面臨抉擇與告解
冀望時代的委託者 徬徨渾濁的黎明
藍風送來承諾 戰士歸至故鄉
混沌生物由廢墟的陰影處，由失去白日熾熱的沙中浮出，不是想吃食我，就是想把我碎屍萬段，渴求著血與肉撕裂時的快感。創造負面情緒，藉由數以萬計的世界中數不盡生命的負面情緒來壯大自己的混沌，是聽不見人們的悲嘆和痛苦的。
我就是為了把這些不好的都除盡，才會到這個世界來的，所以無論是到了哪裡，都還是必須要戰鬥的。
我是個惡魔，而且還是誕生時就擁有強大力量的惡魔，也是個守護者。只是為了好久之前所做出的約定一舉劍，只是一直想著要回到那個有藍風、有綠樹、有溫柔的人等待著的世界去。
所以可以任憑鮮血沾染全身，拾起劍投入戰場吧，只要是為了天……為了妳。
為了妳。
為數眾多的混沌生物包圍著我，其中有善意的眼睛也有惡意的眼神，好的與不好的相互雜處，現在對我來說，再花心思分辨這兩者已經不重要了，無論是何者，我把想幫助我的人，還有想奪去我的存在的人，全部都用我的手，以這把劍予以斬殺了。
握緊了黑色的劍，我向前踏出一步。
凡是向我直襲而來的，不論是下等的混沌生物或是混沌使者都一樣，手臂、雙腳、眼睛、頭顱散落了，鮮紅色染上牆面斑駁的白色廢墟。
吼叫聲此起彼落，某隻混沌生物咬上我的肩膀，解決了牠之後，將劍貫穿另一名混沌使者的心臟。
所有的情緒在再次被奪去之前傾洩而出，劍化為兇器之時，指尖和整隻手臂，全身染上了淒豔的顏色。
殺。
毀滅。
奪去。
沒有了的選項。
在無盡中前行著，就算所有的一切都被奪去也無所謂了。
天，為了妳。
為了妳。
※ ※ ※
在分別過後的幾千年後，從那時開始，我，只看向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