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pioneer stage
在「真實」被修正的那一刻，朦朧如薄紗般的光在黑暗中亮起了，阿香花了幾秒才意識到，光芒的來源是自己，是自己的小宇宙。
憑藉著微弱的光芒環顧四周，地上的魔法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有個小巧圓潤的東西緩緩滾到她腳下，撞擊到黃金聖衣而停了下來，發出清脆的聲音。
沒有痛苦瘋狂的靈魂，魔法在即將啟動的前一刻就被解除了，這麼說來人類得救了嗎？阿香彎腰拾起那個東西。在她手上的，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玻璃球而已。
原先飄浮在陣上的玻璃球四散在地上，裡面空無一物。
阿香放開了手中的玻璃球，任憑其摔落地面，宛如露水因太過沉重而由草尖上滾落一般。
※ ※ ※
「為什麼呢？明明有機會毀滅你們最怨恨的人類，為什麼又突然停手了？」
腦筋還因為突然修正大量的「真實」而感到混亂不已，阿香卻已經清楚自己所持的立場了，她喜歡人類也喜歡精靈，對於自己族人在最後一刻停手鬆了一口氣，但還是抱持著一絲疑惑。能讓她感到疑惑的事物，現在就只剩下這個而已了。
形似魔物，被斬去一隻手臂的男子躲在漆黑地帶中，阿香再怎麼努力連他的輪廓都看不清了。黑暗中並未傳來任何聲音，男子沒有回答，回應的是另一個聲音。
是先前那個隱藏在怨懟中，溫柔地喚著要她「到這裡來」的那個幻覺般的聲音。
「因為夜晚快要過去了，也該是時候讓這場鬧劇畫下句點了。」
裹著亞麻布的女子由黑暗中浮現，翩然信步到阿香面前，女子的嘴角帶著美麗又彷彿曇花空幻的笑容，只是雙眼至始至終是緊閉的，她似乎已經無法再看見任何東西了。
眼前的男子與女子逐漸和記憶中的影像重疊起來，阿香在恍恍惚惚中想起了他們的身份。他們是好不容易在殘忍的每一天中存活下來，與她一同逃亡的那僅存的兩名族人，最後她卻還是無法將他們帶出去。
形似魔物的男子本來不會說這些冷嘲熱諷的話語的，男子本來擁有如同遠古的搖籃曲般低沉而溫柔的聲音，以及不可思議如夏日午後陽光的和煦眼神，本來是這樣的──
失明的女子持有許多由上古留存下來記載著遠古遺產(魔法)的古籍，雖然他們一旦脫離了森林，大部份的魔法就會消失，在黑暗的地底下時，女子還是努力鑽研著這些早已不存的東西，期待未來的某一天能再被森林、風、陽光環繞，擁抱著。
女子擁有施行魔法的知識，女子就是製造出魔法陣的人，也是女子在最後一刻阻止了毀滅人類的魔法，女子是──昔日精靈族的領導者(女王)。
「對不起，原先只是想把妳引誘過來而已，因為我們快要沒有時間了……原先事情不會演變到現在這種局面的，只要妳一踏進森林，我就打算讓一切停下來的，但是我……無法壓下他們對人類的怨恨和敵意……對不起，讓妳因此有了不愉快的回憶……只是……」
只是……
女子暫時無法再說下去了，她伸出手摸索著周圍，像是正撫觸著四周溫和閃耀著的小宇宙，即使已經看不見了，女子露出了十分溫柔而滿足的笑容。
「湖光……」
阿香似乎聽見黑暗中的男子訝異地讚嘆著。
「原來如此……妳成為了雅典娜的聖鬥士嗎……那就好……妳應該不會再孤單一個人了吧……」
順著金色湖光般的小宇宙，女子──不，是族人們的想法一點一滴傳達到她心裡，一字一句沒有對於她一個人逃出去活下來這件事的埋怨，存在的只剩下溫柔與釋懷。
這才是他們包藏在對人類的怨懟之下真正的想法吧。
被失控的怨恨與敵意所掩藏的，原來是這樣的一份心意。
「我們都沉睡在地下，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死去了，可是妳活了下來，回到大地上，就算只剩下妳一個人也還是回去了，連我們的份一起，觸碰到森林，觸碰到藍風，觸及了光也成為了光──」
「這不是很幸福的事嗎？」
「本來還很擔心只剩下妳一個人，要怎麼在到處都是人類的世界存活下去，會不會如行屍走肉般空虛地過日子，會不會終日怨嘆悔恨，最後了結自己的生命──」
「存在於那個時代，與存在於只有精靈的時代，差別實在是太大了。」
「可是妳終究是適應過來了，找到了維持自己存在的方法……實在是太好了。」
「雖然我們仍舊無法放下對人類的怨恨，但是妳的聲音我們聽到了。也許妳說的對，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似乎仇恨不應該再這樣持續下去了──」
「現在還是有許多想與精靈，與森林、海洋、天空中的一切交好的人類嗎？」
「妳遇見了溫柔的人嗎？也是因此妳才漸漸改變了對人類的想法。過去已經發生的事無法再有所改變，妳卻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出了美好的新回憶，充滿無限可能性的未來──」
「我們所害怕到來的明日，妳已經得到了。」
「妳為自己帶來了滿載著希望的明日。」
「太好了。」
「那麼，既然如此，就讓我們看看吧，看看妳能做到什麼樣的程度，『無論是怨懟或是敵視，實在都不應該再被延續下去了』，那就了結所有的仇恨讓我們看看吧。」
「除了我們之外，這個世界還有許多被人類奪取生存之物後，強烈地憎惡人類的族群，就讓我們看看妳能淨化這樣的負面情緒到什麼地步吧。」
「身為雅典娜的聖鬥士，重新擁有夥伴，不再感到孤單寂寞，那就守護妳愛著的世界與人類讓我們看看吧。」
僅僅如此而已。
女子放下了傳達所有族人想法的手，微仰著頭，儘管她的眼睛仍然是閉著的，阿香卻覺得她似乎正透過黑暗，由地底下，在仰望著地上的什麼。
「藉由混沌被封印後世界間暫時存在的小小混亂，我們終於得已離開地下，回到森林，雖然有很多我們以往嚮往著的東西早已遷化不存，能夠回去，知道唯一存活下來的族人擁有幸福的明日，我們就已經滿足了。」女子輕聲說著，聲音放得很柔和很柔和。
「那麼，接下來，你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在那一剎那間，阿香才驀然察覺，現在駐立於面前的女子已經不是活著的生物了，他們的時間很早之前就靜止了，鐘面上有著宛如蜘蛛網般的裂痕，時針分針秒針永遠也不會再向前走動。
「再過一段時間混亂就會消失了，這個世界也將得回原先的平靜與秩序，已經醒來的我們卻再也無法到地面上去了，全部都要再回到地下。但是，一直被囚禁在陽光不到的地方，一定會有更多族人像他一樣化成魔物……我不希望那樣的事再度發生，所以……」
女子嘆息一般地握起男子的手，原先面帶慍怒之色的男子表情漸漸變得柔和了，他代替女子，說出了未完的話語：「所以，我們決定再度沉睡。」
小宇宙的光芒起了變化，如同漣漪一般向外一圈一圈擴散開來，阿香看著男子與女子相互擁抱著，她記起這兩名族人的面孔，卻沒辦法回憶起他們的名字。
因為已經被遺失，忘卻存在了。
他們就像是站在自樹稍漫灑而下，跳躍的陽光之中一般，男子閉上了眼睛，彷彿正細細品味著久違的溫暖。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無法控制自己，才會做出那麼多可怕殘忍的事，對妳的那三名人類夥伴也很過意不去……」
艾奧里亞、米羅、卡隆──在阿香輕聲喚出這三個名字的同時，男子再也沒有動作。
女子則有如母親一般溫柔地叮囑著。
「就算變成了這個樣子，我們也算是以另外一種方式達成了夢想；就算未來必須陷入見不到陽光的沉睡，我們仍舊是以這種樣子繼續存在世界上的。所以，妳不用再有罪惡感了，不必再潛意識中責備自己……不要再編織假象來欺騙自己的心了。
知道了嗎？阿香──」
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傳來了，女子和男子的身軀在話語乍然而止時摔落在地，身體上纏著的亞麻布逐漸轉變為裹屍布。
很久以前就已經死去了。
※ ※ ※
四面的場景又開始轉換了。
在光所不及的地底下，石碑憑空立起了，有大有小，每一個看起來都似乎經歷過數百年的時光。
阿香知道了。
這個地方，原來是讓逝者得已安穩沉眠的慰靈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