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secondary succession
那是已經數不清多久之前的遙遠記憶。
彷彿昨日才剛發生般的深刻。
※ ※ ※
少女在同伴們面前一向都是面帶笑容的，暗地中模仿人類動作，學習用劍技巧的她，明明先前連張弓搭箭都學不太來的，在這方面卻有讓每一位用劍高手都驚嘆不已的天份。
捨棄了兼具柔與鋼的力量，追求全然銳利與全然的堅強，這就是她──被暱稱為「阿香」的少女所做出足以被僅存的同伴們視為「異類」的事。
她一直都是「異類」，不論是在森林中時或是被禁錮黑暗的地底下之後，一直一直都是。
還以為只是一個想回到、駐立於光輝大地上的願望而已，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這麼單純的願望……
阿香努力地說服著已經灰心喪志的同伴們，在脫離森林之後，魔法已然失效，明日成為遙遙無期的折磨之時，她讓同伴們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們夢想著有一天能回到大地之上。於是定下了逃亡的日期。
這是，不能被人類發現的祕密。
沒有太多同伴能夠等到約定了要逃的那一天，他們仍舊永遠沉睡在無光的地底下，夢中有著大地上的一切，風啊，光啊，海啊，森林啊，世界啊……他們所嚮往著的事物一一出現在夢中，彷彿伸出手就能夠觸及之時，夢就再也不會醒來。
祈禱之聲重覆著落下、踐踏、碎裂的惡性三部曲，明明只是一個單純的願望而已……
有些同伴在人類帶來的瘟疫中殞落，有些同伴在以娛樂之名建造的鬥技場中逝去，有些同伴在被奴役的極度勞累之中凋零，有些同伴於恐懼之中藉由瘋狂來蒙蔽自己，欺騙自己，後來也永遠沉睡了。
還有更多、更多、更多同伴在脫離了森林之後迅速地衰弱下去，地底是個巨大的搖籃，飄浮在廣闊無邊際的水面下，載著半透明沉睡著的軀體搖著槳遠去。
最後剩下來的，除了阿香之外，還有另一名擁有冰冷目光的男子，以及知曉古老魔法施行方法的女子。只剩下他們三個了。
就算如此，只有他們兩個也好，阿香還是想帶他們回去──抱持著這樣天真的想法，就此邁開了步伐。
※ ※ ※
要等到逃亡了之後，被人類追捕了之後，連最後的兩名同伴都失去了之後，即將要通過前往光輝大地的門之前，孤獨感與罪惡感才突然湧現了上來。
然後，笑容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同伴們全部都留在地下，沉眠於地下了，但是只有自己逃了出來，只有她自私地能夠活著前往光明的世界，她是──
聽到了在深淵之中迴盪著，無限放大著的竊竊私語聲。
「背叛著……」
背叛者。
背叛者背叛者背叛者背叛者背叛者背叛者背叛者──
但是，那樣的罪惡感不是她能夠承受得了的，在避免自己崩潰的前提之下，在連阿香她自己都沒有發現的底限之下，開始羅織謊言來說服欺騙自己……
「明明說好了要一起逃出去的，為何剩下的始終就只有悲傷而已呢？」
「明明說好了要一起活下去的，為何剩下的始終就只有眼淚而已呢？」
「明明說好了要一起回家鄉去的，為何剩下的至始至終就只有絕望而已呢？」
背叛者！讓自己一個人承受這種孤獨感的同伴們都是背叛者！明明約定好了不是嗎？很久以前就約定好了不是嗎？為什麼大家都丟下我自己一個人了？為什麼自私地先死去了？不是約定好了嗎……
背叛者！
然而，只有這樣是不夠的，只能再把孤獨感和罪惡感，把一切加諸於己身的痛苦都轉化為憤怒與怨懟，要不然等在前面的，就只剩下沉重的永劫了。
她對於同伴──族人們的「背叛」感到忿恨，但是卻仍舊不夠，還需要一點，只差一點就能逃離痛苦的內心處境了。
潛意識中了解這一點時，伴隨著強烈負面情緒的驅使，她親手拔下了自己的雙翅，那是她與族人們唯一的連結，她必須讓自己脫離精靈的族群，似乎只有透過這樣的自我懲罰行為，內疚感才會完全消失。
背上的傷痕是她封印一切的大鎖，在感受到劇烈痛楚的那一剎那，矛盾感消失得無影無蹤，親眼所見的現實被錯誤的記憶取代，在憤恨褪去之後，取而代之的就只有空虛了。
「還是必須走下去才行……」
她一面這樣告訴自己，一面搖搖晃晃向著光明的世界走去。
※ ※ ※
阿香現在終於知道了。
她覺得自己背叛了同伴，無法和死去的族人們同甘共苦，徒留地底下任其腐朽，「背叛者」這個字詞，其實是那時的她悄悄為自己冠上的稱呼。
接下來就全是零散的記憶了。
封印、捏造記憶，遊走在世界上，試圖尋找同族的蹤跡，就算選擇性遺忘了，還是殘存著如同破碎的彩繪玻璃般鮮明的片段，她模糊記得除了被人們硬是押解到地下的同族之外，似乎還有一群自行躲到地下的族人……只是，她走遍了半個世界，願望卻仍舊無法實現。
是人類造就了這一切的。
「是人類讓我們變成這樣悲慘的！」
近乎崩潰的吼叫聲由黑暗的另一端傳來，阿香靜靜閉上雙眼，現在她已經完全看清一切了，她清楚知道他們的憤怒與怨懟，甚至有一瞬間情緒就要與之同化，成為像他們那樣的「魔物」。
但是……
──就算傳達不到，有些事情也是不會改變的。
──就算永遠傳達不到……
於是不知不覺說起了一度被打斷的話語，就算曾經的同伴們已經聽不進去了，也仍然努力的想要告訴他們──
在黑暗中。
「我承認，人類也是有他們不對的地方，他們出於對自然界一切的貪求，才把森林奪走了，還把我們押解到地下，以集中控制，我們成為了奴隸，也在那段時間失去了很多族人，一天天的衰弱下去，但是──」
但是……想起了往日幸福的記憶，想起了森林中那段與風與光與綠意共舞的時光，想起了從地底下，從深淵中逃出來之後，一度成為行屍走肉，卻在突然之間又遇到了那群在她原先的觀念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人們。
無條件接納她，不因為她的種族而歧視她的人類，將她視為夥伴的人類。她和重新得到的同伴一起創造了許多美好的回憶，共同經歷過大大小小的事件。
「──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不是嗎？我不是認同人類的作法，只是單純覺得不應該讓仇恨再繼續下去，現在還是有許多想與精靈，與森林、海洋、天空中的一切交好的人類──」
和夥伴們在一起，她看見了這個世界中，過去沒有察覺到的美麗的一面，認識了人類的另外一面，就算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大大小小醜陋的紛爭，還是有人能夠為了守護重要的事物而犧牲自己，有能夠包容體諒他人的人類，有心中的光與善良仍未被玷污的人類……
她慢慢找回了原先那種燦爛的「笑容」。
對了，她怎麼差點忘記了呢？
即使擁有悲哀的過去，即使重新踏上這塊大地後，以往所見的、在悠久的記憶中所嚮往的有許多都已經不存，即使她覺得雅典娜女神在混沌入侵一戰時真的別有所用心，那也不那麼重要了。
曾經的幸福是不會因此有所改變的，這個法則，她怎麼差點忘記了呢？
阿香對自己的種族有所眷戀，喜歡人類，也喜歡這個有夥伴，有光、藍風與森林長駐的世界。
所以，想傳達給族人的事，只有一件──
「無論是怨懟或是敵視，實在都不應該再被延續下去了！」
──我想，了結由遙遠的時代一直留存到現在的一切仇恨！
──我想淨化每一位族人心中所有的負面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