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sera stage

 

 

 

    不知道為什麼，會有種惆悵的感覺，明明清楚瞭解到一切都結束了，成功保護了重要的東西了，卻還是有種不自覺湧上的想哭的衝動。

    自己離開了這裡之後，族人們就會陷入永遠暗無天日的沉眠中了。

    阿香一一撫過每一塊石碑。這樣子追逐著過去，變得真不像自己了，自己不是一直義無反顧地向前衝著嗎？過去是，現在是，直到遙遠的未來，都會這樣活下去。

    惆悵逐漸褪去了。

    雖然也經歷過許多犧牲、死亡、失控之事，現在她終於放下了壓在心上許久的一塊大石頭。從多愁善感的角色好不容易跳脫出來之後，她突然興起了一個瘋狂的念頭，瘋狂到連她自己都得搖頭苦笑的地步。

    一切都結束了。

    族人們很早以前就死去了，與自己同行的艾奧里亞等三人也在捲入精靈與人類的紛爭後被就此抹去，想想真對不起他們，這些事本來和他們就是毫無關係的。

    「艾奧里亞、米羅、卡隆……還有族人們，你們不用再擔心了，我一定會連你們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的！」

    阿香深吸一口氣，情不自禁地大喊著，感覺所有的憂鬱都在這一刻被拋向某個遙不可及的遠方。平時的那個自己回來了。

 

    「不要說的我們像是死了一樣好嗎？」

    沒想到，這句半分發洩半分振作的話，竟然得到了回應，慰靈地中躺著的都是不會再開口的軀體，她不禁感嘆自己這次任務怎麼與(疑似)靈異現象那麼有緣，在轉過身去的那一剎那接收到那樣怒氣沖沖的刺激，她不否認腦海中的確浮現出「怨靈索命」四字無誤。

    事件不是結束了嗎？難道還有後續？她可不想由日常生活中學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句成語，雖然說她也不怎麼了解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了……

    她暗自將小宇宙集中在右手，決定要是來的又是什麼怪物一定立刻斬殺牠。

    轉過身，聖劍沒有再度出鞘的機會，她揉了揉眼睛，再用力眨了眨。

    「我應該沒有飛蚊症吧……」如果有的話，那可是一隻特大號的蠍子飛蚊啊，賣給昆蟲學家還可以賣很多錢的那種。

    米羅好端端的站在她身後不到三公尺的地方，開朗地笑著向她比起勝利手勢，不知道為什麼，阿香突然很後悔自己浪費了幾秒鐘為他哀悼。

    卡隆和艾奧里亞從一個很顯然十秒前還不存在的通道中步出，這個世界能自由開出連接空間與空間通道之人少之又少，阿香腦海中很快閃過幾個人。

    最後一名由通道中走出來的，是穿著淨白服飾的雲。

 

※  ※  ※

 

    漆黑的慰靈地中，米羅舉著點燃的白蠟蠋，他、艾奧里亞及卡隆的臉色都稱不上好看，阿香臉色鐵青地環顧著眾人，最後八隻眼睛同時「刷」地一聲集中到始終帶著無辜微笑的白髮少年身上。

    阿香不得不承認，她不討厭雲那樣的笑容，雲只要眼神不帶有殺氣，那樣漂亮的笑容只能用「治癒系」來形容，所以她還稱得上喜歡那種笑容──前提是，如果雲不要總是做出遊走在她爆發邊緣的行動的話。

    在這個劍拔弩張的時刻，雲悠閒地靜靜躲到一旁後，投下另一枚炸彈：「哥哥說，『阿香很容易生氣，如果我過去的話，她大概會不分敵我直接打過來，雖然她連我的衣角都碰不到，但是為了安全起見，還是交給你去處理喔，雲。』」而且他還很完美地模仿了那位現在在阿香眼中已經可以與世仇畫上等號的兄長的口吻。

    阿香幾乎能想像那位兄長溫柔地凝視著白髮少年，叮囑這番話的情景。

    於是，我們這名好不容易走出多愁善感，正努力控制自己情緒的魔羯座聖鬥士，終於突破憤怒的臨界點，爆發了。

    要是他們正圍著一張桌子開會的話，阿香肯定自己現在絕對是已經拍桌子站起來的那一個。更正，她更可能直接掀了那張桌子。

    「說我容易生氣，這還不都是你們造成的！」

 

    想知道為什麼會演變到這麼詭異的局面，要將時間稍稍回溯到稍早之前。

    阿香注視著原先為森林精靈探索隊卻在不知不覺間成為赴死隊的三人，以及一隻很明顯一開始就沒加入的附帶品。雖然對於三人還活著的事實有點(小小的)感動，阿香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幫我把這些墳墓搬出去好不好」。

    三人很有志一同地停下了動作。

    「我離開這裡之後，他們就真的要永遠沉睡在黑暗中了，所以我想至少把他們帶出去，讓他們在有陽光的地方沉眠。」阿香很激動地衝上前去。

    儘管對於阿香的瘋狂想法有點動容，卡隆看了看慰靈地中無數的墓碑群，清了清喉嚨問：「我很樂意幫妳，可是妳可不可以先告訴我這裡有幾座墳墓？」

 

    沒有人回答。

    米羅和艾奧里亞交換了一個眼神後，米羅開始以如雷電般快速的話語詳細解釋他們為什麼還活著的原因。

    艾奧里亞在即將被抹去時被瞬間移動接走；米羅在與米諾陶兩敗俱傷即將被抹去時被瞬間移動移走；卡隆在病毒即將奪走他的生命時被瞬間移動挪走──簡而言之就這樣。不過艾奧里亞和米羅還好說，卡隆身上病毒的後續呢？

    「他們之中有擅長這方面的，我被移動過去後沒多久就找出解決方法了。」卡隆指著雲，這麼回答。

    阿香很高興三人還活著，只是猛地發現話題被拉遠了，於是又再度提出先前的問題。

 

    這次有人小小聲地提出了一句。

    「這些墳墓數量這麼龐大，我們四人大概一百年都還搬不完吧。」其實沒那麼嚴重。

    過了沒多久，又有人小小聲加了一句。

    「看來真的行不通了，如果哥哥有過來的話，以他的實力說不定還有方法把這些墳墓搬出去。」

    然後就演變成後來的詭異局面了。

 

    「好了好了。」雲左閃右閃，巧妙地以只有幾公釐的差距閃過聖劍的攻擊，他向後退了幾步，同時舉起雙手擋在胸前，看著四人已經鬧得差不多了，笑著介入，「該開始準備了喔。」

    「準備什麼？」阿香生氣歸生氣，但還沒失去理智。然後她就看見白髮少年像朵浮雲一般輕飄飄地湊了過來：「是讓精靈們回到陽光下的準備喔。」

    這句話讓阿香頓了一下，她瞪大眼睛，眼珠子好像要掉出來一般。

    「你不是說……『看來真的行不通了』？」

    「要把墳墓全部搬出去當然行不通，但還是有其他方法可行的。」雲露出了十分柔和的笑容，「只要把太陽搬進來就好了喔。」

    「讓陽光回來吧，回到陽光到不了的國度。」

 

※  ※  ※

 

    ──對了……還有這樣的力量……還有這樣的方法……

 

    先前艾奧羅斯也曾經這樣做過的，為了創造出陽光，擊破嘆息之牆，把所有黃金聖鬥士的小宇宙全部都集中在箭上。

    現在阿香也正在進行同樣的事，不同的是，艾奧羅斯他們是將小宇宙集中在箭上，而她則是將連同卡隆他們在內的小宇宙凝聚在聖劍上，她依稀有些了解為什麼卡隆他們非得死纏爛打跟著她來到這裡。

從卡隆先前的隻字片語判斷，兩名少年在他們出發前曾經去找過三人，模模糊糊交待了一些事，也許他們早就預知到會有現在這種狀況了，也正因為如此，擁有力量型小宇宙的三人才必須與自己同行。

    是為了現在這一刻！

 

    「聖鬥士是為了守護女神雅典娜而存在的戰士，他們的職責就是幫助雅典娜守護這塊大地。他們擁有超乎常人的能力，他們的拳能劃破天空，腳能踢裂大地，而他們之所以有這般強大的力量，是由於他們領會了小宇宙的真諦。」

    ──拳能劃破天空，腳能踢裂大地……這個方法……

 

    「也許這個方法可行喔，要不要試試看呢？」雲明明是開玩笑的口吻，但是阿香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他是認真的。

    真的有辦法成功嗎？從這個陽光不到的地底到地表不知道間隔了多厚的岩石層？這可是禁錮了自己同伴長達數百年、數萬年……數不盡的時間的障礙喔，真的有辦法將之破壞嗎？

    「不親自去嘗試的話，是不知道結果的喔。」白髮少年定定地說。

 

    只能親自去做做看了！

    「開始吧！」

 與亞瑟王之劍同名的聖劍出鞘了！

金色、銳利、強大的劍筆直地向著上方的岩層刺去，將一切阻擋去路的東西全部破壞，將阻礙陽光透入的所有原子直接毀滅，這是個比先前還要瘋狂許多的作法！

    岩石大塊大塊地由上方，由阻礙物上剝離墜落，雖有令人避之惟恐不及的恐怖重力加速度，大岩塊連一絲一毫都無法傷到下方的四人，在觸及金色小宇宙的當下就碎成粉末後消失。

    整個慰靈地都感受到驚天動地的震撼，上下左右前後，有如情緒的驚濤駭浪般激烈。

    但是，即使這樣還不夠，就差一點，只差一點了，聖劍停滯在中途，似乎整個岩石圈的力量都在阻礙它，不讓它繼續前進。想要與幾千年來的困住他們的勢力對抗，終究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嗎？

    可惡！

    突然多出了激昂憤慨的喊叫聲，阿香愣了一下，才發現那是自己的聲音，自己還不想要就這樣放棄，不能就這樣放棄啊，不是已經努力到這裡了嗎？好不容易能有機會實現讓族人們回歸光明之下的宿願，想要她就此罷休，是不可能的事。

    她清楚感覺到由族人們的墓地中，源源不絕的小宇宙不斷湧入她體內，力量完全爆發開來。她一寸一寸推著聖劍前進，即使想要達成宿願是艱難的，她還是想繼續堅持下去。

    不會就這樣放棄的！絕對不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時，雲終於出手了。

    憑空出現的是純白的十字劍。

    雲揮劍的動作十分流暢純熟而優雅，彷彿已經練習過數百次一般，阿香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一定也曾經為了換來如此高超的技巧，而付出常人無法承受的代價吧。

    「奏樂吧！」

    被召喚出來的巨大白色鳳凰尖嘯著衝向上方的岩層，那一瞬間，金色的光芒與白色純淨的光芒融合在一起，炸裂開來，上方的岩盤一下子全部都崩解為細小的碎塊。

 

    宛若由斑駁的牆上剝離的石灰，又彷彿潔白無瑕的花瓣一般，緩緩地由上方旋轉紛飛而下，長久以來的遮蔽之物，映著綺麗的陽光恩澤，竟然能夠顯得如此美麗。

    陽光到達地底了！慰靈地被陽光擁抱著，守護著，阿香似乎看見了族人們在森林中馳騁著與傾灑而下的陽光嬉戲的場景。

藍風穿梭過樹間，伴隨著繽紛將受盡壓迫與奴役的怨恨之心淨化，舞蹈吧，舞蹈吧，將歌聲傳達到遠方去吧，將愉悅傳達到其他地方去吧……擁有和煦眼神的男子與擁有美麗眼瞳的女子相繫著手，望了她最後一眼，向著她點點頭後，就融入那一大片令人湧起想哭的衝動的幻影之中。

    她沒有流淚，只是認為自己終於完成了一件擱置了很久的事……

 

※  ※  ※

 

    雲在光中溫柔地攤開手掌，撒下白色的種子，種子很快就鑽入土壤中看不見了。白髮的少年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那是種發自內心，打從心底真正笑出來的笑容，是真正感到幸福快樂，陽光一般的笑容。

    ──以後再來的時候，這裡大概會長成一片森林吧。

    阿香也真誠地笑了。

    雲宛若侍者般向慰靈地中的人類們行禮，由上方不吝嗇灑下光照在五人身上，在本該是只存在著黑暗的世界顯得開朗而充滿對於明日的希望。

 

    「來，回去吧，回聖域去，回到光輝的世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