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 人間(2)
夢。
在恍惚中,我似乎又聞到了那股太過馥郁的花香,在繁茂地盛開的花叢之下,有許多早已經腐敗的花苞。身著華麗的紅白十二單衣的MEIKO靜靜佇立於荒廢的祠堂之前,手中握著的是有著四道裂痕的小圓銅鏡。
「呀呀……妳來了嗎?」
這麼說著的同時,MEIKO緩緩轉過身來,帶著一如往常溫柔的笑容,在漫天的粉紅雨之中,竟然存有幾分落寞寂寥。寬大的白色衣袖隨著不知從何而起的氣流整個鋪展開來──原來,衣袖上用五色線一針一針繡出來的,是一對被櫻花環繞著的,漂亮的桐竹鳳凰嘛。我這麼想著。
──不是喔,這是千人針,在一塊白布上請人用紅線縫一針,總計讓千人縫千針,是以保佑出征兵士能夠生還的「咒」喔。MEIKO笑著這麼回應。
「但是,千人針,不是應該縫在出征之人的衣物上嗎?」
我感到莫名其妙,向前邁進一步想看清楚衣袖上的鳳凰,奇怪的是,無論前進了多少步,我和MEIKO之間始終隔著一段微妙的距離。側耳傾聽能夠聽見粉漫天的紅色花瓣由衣袖上振落泥土地,MEIKO平緩的呼吸聲,但再怎麼努力伸長了手,卻始終無法碰觸到她。
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那麼,就當作是這樣吧,出征的是黃泉櫻,是只綻放盛開在黃泉的櫻花喔,這樣就可以了吧。」
不合邏輯的語句悄然落下,兀自憑空出現,並隨性地攀坐於一旁櫻樹之上的是一名背後背著大木箱,戴著斗笠身著簑衣的古怪男子。明明是櫻花綻放的二月時節,男子卻做著不合時宜的打扮。看似輕挑,驀然卻又收起笑意阪起臉,彷彿換了一個人似的嚴肅地開口:
「對於三巡的神祇無能為力,只能為至今仍徬徨徘徊於人間的靈魂指引出前往黃泉鄉的道路……如果已經下定決心的話,那就去做吧。」
「黃泉櫻。」
男子一字一句,緩緩地喊出人類為力量強大的MEIKO所冠上的名諱。男子的身體周遭飄出了點點金色的光,彷彿有意識地圍繞著整片盛大開放著的粉紅櫻花林,久久不散去。
金色的光點擁抱著櫻花林,恍若螢火蟲在夏季炎熱的夜晚紛飛著,卻又與墳場中森冷的磷火有著若干相似之處。生與死交錯呼應,活物與死物相雜,這是相當妖異又美麗的景象。
「而後凋零。」
MEIKO輕啟朱唇,彷彿在讚頌著什麼一般喚出似曾相識的句子。衣袖、整身的紅白十二單衣亂舞,在粉紅色的櫻林中,在早已荒廢的祠堂之前,三巡的神祇正高高在上嘲笑著。
剎那間,MEIKO衣袖上原先活靈活現的一對黃櫨染桐竹鳳凰,漸漸被大片大片散開來的暗紅色所浸染了。絢麗的櫻花林緩緩轉為如鮮血一般的腥紅色,從這一方一直到達彼岸,向著遠方而去。降下的粉紅色花瓣上沾染了腥紅,MEIKO就像是正沫浴著鮮血一般。
「那,這一次,來自哪裡?」
祠堂的屋頂上端坐著一名身穿黑色喪服的男子,他無惡意的笑笑,修長的手指朝著遠方,比出了一個方向。
「這個嘛──」
※ ※ ※
由怪異的夢境中猛然醒來時,牛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下來了。我說不上內心的是什麼感覺,只是在懵懵懂懂察覺那個夢中有太多不合理之事。
MEIKO……黃泉櫻是為了何事披上華麗的戰衣出征?大片大片絢麗地開放的櫻花又為何會被潑灑上鮮血的顏色?還有……MEIKO手上輕握著的小圓銅鏡上,什麼時候添上了第四道裂痕?
MEIKO是為了什麼人做出最後一次的引渡?她就真的這麼腐朽下去嗎?即使會失去所有作為妖怪的力量,只能變回原形渡過僅存的生命,也仍舊會選擇在瞭解死者們的悵惘悽愴之後,將之編織成「歌」,唱出嗎?
MEIKO就是會毫不猶豫去做的這麼一個存在。她是妖怪中的異類,總是心甘情願與人類混在一起,每年二月送去「祝福」,為他們做事──儘管大多數人們的雙眼,是無法看見她的。
從牛車之外傳來了多而紛雜的說話聲,還有鈴鐺相互碰撞,能夠驅除及淨化不祥之物的不規律輕響,人類的氣息盈繞在左右,那股回程旅途中不斷由外頭飄溢而來的淡淡的櫻花香氣業已消失了,從這個情況看來,我和MEIKO大概在不知不覺間回到了了平安京──才這麼想著,又發現不久之前正對著傾訴著雖然擁有強大力量卻始終無法與三巡的神祇對抗,就算從頭到尾都很努力了卻連一個人的生命都無法挽救的無可奈何心思的MEIKO,並不在牛車之中,似乎是在我稍作小憩時就先行離開牛車。
外面好像發生了什麼事。
我理了理身上穿著的簡便紅色和服,也跟著下了牛車。緩步繞行過宛如四四方方牢籠的牛車之後,在應該繫著一頭白牛的地方,只有一張沒有沾上任何灰塵的白色紙牛靜靜掉落在地上。
還記得先前聽MEIKO說過,那是在盂蘭盆祭時,載送死去的人們由黃泉鄉暫時回到人間的交通工具。
「那麼,MEIKO呢?」
我將白色紙牛拾起,既然拉著車的白牛回復了牠原先的樣子,那就代表牠的任務完成了才是,但是牛車所在的地點,並不是在平安京中,看不見寄宿在MEIKO宅第中這段日子看習慣的石板地與形形色色的建物、平房,放眼望去只有一大片被乾枯的稻草覆蓋了的田地而已。
這裡是平安京的外圍。
各式藥草的氣味迎面而來。
身著繡有華麗櫻枝與鳳凰的薄雲色十二單衣的MEIKO正與一名拿著藍底黃褐色的包袱,以攀下的枯樹枝作為柺杖,身著白衣、藍色和式褶褲,外面披了一件黑色披風,頭髮斑白的老人在路邊的櫸樹下交談著,似乎在談論著什麼很嚴重的事。
先前七条主──神威也曾經隨意地踞坐於這棵樹下,注視著對成片的農田賜與祝福的地藏,目光是如此的溫柔,那時的農田在地藏的力量作用下閃耀著生命的光輝,但是現在卻……感覺有點不一樣。
在不遠處的大石頭旁,在路旁有幾位與老人作相同打扮的男男女女,他們一面整理著自己包袱中各色各樣來自異地的物件,一面暗自瞄向我和MEIKO這邊,竊竊私語著。
縱使我也很想知道MEIKO和那名老人正在談論什麼,但是又覺得逕自旁聽對MEIKO很過意不去,在疑惑糾纏著之下,我只好斜倚著空蕩蕩的牛車枯等著,一面還要應付人們不斷投射過來的異樣眼光。
這樣還真是,不舒服。
「……好了,我了解了,感謝您。」
好不容易,MEIKO才與奇裝異服的老人結束交談,雖然MEIKO微瞇雙眸,笑著向老人道謝,和平時沒兩樣的笑容,我卻隱隱察覺到,MEIKO的笑容與平常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MEIKO很不安。
MEIKO的眼中帶有些微的不安。
MEIKO對於即將……或正在發生的某件事感到不安,並且正極力掩飾著這種感覺。
「流歌,對不起了,在回家之前,我們必須先做一件事才行。」
MEIKO對著我溫柔地微笑著,充滿歉意地開口,凝視著來到我面前的她略帶不安與憂愁的眼瞳,我卻笑不太出來。
「發生了什麼事?」我只是淡淡的問著。
MEIKO的笑容在瞬間消失了,她輕嘆了一口氣,握起的拳頭似乎是同一個原因而顫抖著。
「是三巡的神祇。」
是瘟疫。
※ ※ ※
我與MEIKO造訪了平安京中的每一家每一戶。
平時在路上都能見到來自不同行業,作著不同打扮的人們,紮著島田髻的花柳界女性、因為某事而來到平安京,戴頭套、腳上踩著高木屐、手持薙刀的叡山僧兵、從神社出來忙裡偷閒的年輕禰宜……街道一旁會有留著西瓜皮髮形的孩童們編著草花玩耍。
然而,現在的平安京,街道上卻連一個人影都不見。
其原因,都是歸咎於三巡神祇的出巡──就算只有其中的兩位。
在我們離開平安京後不久,致人於死的瘟疫就開始在平安京中快速散播開來。
來得令生活在平安京中的人們,及渴望能一直守護著人們的神祇們都措手不及。
──剛才平安京外的那群人,是來自其他城池的『醫者』,據說他們的醫術高超,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與天俱來的病症,可以說是沒有他們治不好的病。MEIKO說
我與MEIKO來到了人們的家門前,不等門人通報,就直接穿門進入。沿著老舊的木板走廊一直走到底,拉開最裡面的雪見拉門,泛黃的榻榻米上,病榻上正躺著病入膏肓的女子。
MEIKO端坐於一側,動作輕柔,唯恐驚動了病榻正與纏身的瘟疫搏鬥著,不想輕易就被帶到彼岸去的人。她就這樣安靜地觀看著這場宛如鬧劇一般的,人類生命與神明所帶來的瘟疫的角力戰,良久,忽然起了身,俯在女子耳邊,溫柔地笑著,輕聲開口:
「加油喔,都已經努力到這裡了,可是不能夠輕言放棄喔,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就好了喔,已經有人試著在尋找醫治的方法了,所以請不要在這裡就放棄了,請努力的,活下去──」
「還有很想很想實現的強烈的願望吧,對未來還是充滿了期待的吧,既然如此就更不能在這裡放棄呀,還想好好長大,想去追求夢想的吧,所以,加油,不要輸給瘟疫了──」
「再撐一下就好了,很快的,你的病就會好了,再撐一下就好,還有人在故鄉等待著你吧,不想讓她在那棵樹下,在約定的場所卻遲遲等不到你的歸來吧,想要實現對那個人的諾言吧,那麼,好好的努力的活下去,不要輸了──」
「堅持活下去,還想再看一次相同的風景吧,雖然現在是春天還看不到,但是只要再堅持一下就能看得到了喔,到那個時候,一定有人已經找出醫治的方法的,所以,活下去吧──」
「現在就死去的話,就什麼都看不到了,所以就再堅持一下,再撐一下,掙扎一下,再多活一下,還想看到孩子們長大成人的樣子吧,還想再多陪著他們一下吧,既然如此──」
「還想看著女兒打扮漂亮的去參加七五三的儀式吧,還想牽著女兒小小的手再走的遠一點吧,還想再擁抱她一次吧,那麼──」
「還有想見到的人吧,還有想經歷的事情,想看見的風景,就這樣死去的話,願望可就無法實現了喔,所以呀──」
「就這樣離開的話,會再也沒有長大的機會喔,你的母親也正在努力著,所以請不要因為感到痛苦就這樣放棄了,請你──」
「──努力的活下去。」
不只那名尚存一息的女子,MEIKO緩緩地,一字一字清晰地在每一個人的耳邊說著,放慢速度,放輕音量,唯恐病榻上的人們聽不清楚而刻意多重覆了好幾次,唯恐加重人們的病情,連呼吸都顯得小心異異,這樣的MEIKO──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MEIKO。
縱使她所說出的話語人們可能根本聽不見,MEIKO還是很努力地嘗試著,帶著溫柔的笑容,用存在人們心中最急切的思念、期盼、牽掛,試圖勾起人們的求生意志。
在離去之前,MEIKO在每個人的枕邊都放了一把粉紅色的櫻花花瓣,就像往年二月時一樣,就算被人類忽略了存在,仍然心甘情願地為他們送上祝福,賦予他們平安渡過一年的好運──現在這麼做的用意,大概是想以自己的力量多少延緩病情的惡化吧。
──在平安京中奪去許多人生命的瘟疫,起初的症狀與風寒相當類似,但是在發病後沒過幾天,病患們會漸漸失去全身的力氣,接著高燒不退,拚命掙扎了幾天之後,在睡夢中死去。
──來自其他城池的醫者們正努力在尋找醫治這個疾病的方法,他們說,再過一段時間,一定就會有突破性的結果了,所以我想,至少以我的力量多少延續他們的生命,為他們做一點事。
看不清表情的MEIKO,低語著。
街道上,擺放在石板地一旁的,是一具具被白布覆蓋著的,失去生命的軀體。我和MEIKO經過平安京邊緣的墓地時,也發覺似乎多了幾座土饅頭,其上寫有梵字、經文、法號等的卒塔婆,就和全新的一樣。
隱約聽見了許多人的哭泣聲,反覆交織在一起,如同夏天的蟬鳴一般陣陣襲來,久而不去。
※ ※ ※
將整個平安京中的所有人家都繞過一輪之後,MEIKO終於稍稍鬆了口氣,表情也不再那麼緊繃。
「幸好還趕得上呀……大概能讓他們撐到那群醫者找到醫治方法的那一天吧,我可是很相信他們的能力喔。」
在回到宅第的路上,MEIKO不斷試著找話題與我攀談,她笑嘻嘻地,彷彿剛才「祓除」的舉動對她來說根本無法造成任何負擔,但是無論我或她都很清楚,用自己有限的力量去延續那麼多人的生命,自身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先前聽地藏說過類似的故事,是身在另一個大地上的神祇,為了守護最重要之人所惦掛著的東西,最後終於無法再化成人形的故事。
MEIKO的力量,經過這一番折騰,也消耗了不少吧,只是,她還是裝出這對她來說根本不痛不癢的樣子。
「為什麼能夠為他們犧牲到這種地步呢?」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了,「MEIKO,為什麼喜歡人類呢?」
我真的不明白。
MEIKO露出了苦笑,但是讓人覺得溫暖的,有如小春日和一般的苦笑。
「有些東西……是只有人類特有的……我喜歡母親無論如何都想守護看顧著孩子的那份舐犢之情,就算一方在人間而另一方被隔絕在賽河原,仍然日夜不分持續地祈禱著;我喜歡人類男女就算橫亙了多遠的距離,思念依舊存在,不會隨意生變的那份愛情,分隔兩地的兩人的心一直依偎在一起。
我喜歡人類對於『活著』的這份執著,就算是遇到了再多的挫折受再多的打擊,失去親人與至愛也好,都還是有辦法再笑著走下去……喜歡他們無意中表現出的堅強、溫柔與善良……」
「但是,人類並不是都如同妳說的吧。」
MEIKO只是笑笑而不回答。
※ ※ ※
終於到達宅第的門口時,時值正午。
沒有看見一向迎接我們回來的子狐姐弟,倒是看見身著直衣,紫色長髮隨意披散的青年斜倚在大門口,抽著煙管,若有所思地凝視著遠方的天空,看起來是一副從早上一直等待著我們歸來到現在的樣子。
「有什麼事嗎?」
細煙管中,菸草特殊潮濕的泥土味,與薰香揉雜在一起陣陣襲來。七条主冷冷的開口,雖然態度還是一貫的慵懶隨性,表情也沒什麼不對,但語調卻隱約透出幾分未掩飾好的怒意。
「地藏他……KAITO那傢伙倒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