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9 天／群眾極彩的聲音







「是嗎……如果這是妳的決定……那麼我也……」

真的，感受到妳的覺悟了。



※ ※ ※



穿過了那扇門之後，感覺空間一下子變得狹窄了，一樣是黯淡無光的空間，任何聲音在這裡都會被無限放大，只聽得見急促的呼吸聲，還有空間外由遠而近的腳步聲。

是那名黑衣青年嗎？玲瞇著眼直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而後苦笑著說不是。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再多躲一下比較好。」

說著這句話的少女似乎忘記了我們是從身後的那扇木製小門穿越無邊無際的黑暗通道才來到這個地方的，也就是說，連接黑衣青年目前所在的那個世界與我們兩個現在身處的世界的，這一條通路目前是大開的。雖然玲在爬入衣櫃時順手把門帶上了，但是我腦海中仍然存在著黑衣青年從衣櫃的背板後伸出手來的想像。

應該沒有那麼容易找到我們吧……似乎是倉庫的空間內少說也有十幾個衣櫃，就算一個一個探查，也要好一段時間的……但是，我隱隱約約覺得，黑衣青年並不是一般人。

一般人是不可能隨便在世界之間穿梭旅行的……我突然想到，這麼說來的話，得知聖鬥士存在的我，在失去記憶之前大概也不是一般人吧。



呈現複數型的交談聲伴隨著腳步聲在朦朦朧朧中由外面傳來，那是某對男女開朗的笑聲。

「……這樣，您意下如何？」

「我覺得很不錯呀，雖然還沒有完工，卻處處都能看出你們的用心……房間的數目也夠多，能讓人盡興地做研究……能夠住在這樣的房子裡，我想應該是十分令人心滿意足的一件事。」

「那麼，近日內就要完工了，到時再聯絡您來驗收。」

「我知道了，那就麻煩你們了。」

這樣聽起來，我和玲這次像是穿越到了某棟新建而將要完工的房子裡，與語氣畢恭畢敬的女子談話著的，是這棟房子的買主，從聲音的大小判斷，他們現在就站在我們面前，不到幾公尺的地方。

那麼，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空間，又是這棟房子中的哪個所在呢？不像是先前的倉庫，沒有久經歲月摧殘的物品所特有的霉味，不帶有一點灰塵砂石的空間，這裡到底是──

「嗯……大概是在這屋裡某處的，櫥櫃之類的東西中吧。」

我們經由另一個世界中的衣櫃來到這個地方，的確也有可能像童話故事中描述的，最後出現在另一邊的櫥櫃中。我就先這樣認定了。

玲一面說出自己的推測，一面稍稍將大概是櫥櫃門的東西推開一條小縫，本來應該只是想看看外頭的情形，在我們兩人都往前探出身體，將重心放在打開的櫃門上的同時，能造成的意外就只有一個。

「啊。」

我們從櫥櫃中跌了出來。

玲驚呼了聲，卻不是因為突如其來的驚嚇，倒像是完全樂在其中，正享受著遊戲中各種不確定的突發狀況般，含有些許驚喜的意味。我突然有個想法，對於這名不可思議的少女而言，該不會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讓她感到恐懼的東西吧？

不過，在我跌出櫥櫃的那一瞬間，我正想著的卻是該如何向站在櫥櫃前的兩人解釋我們兩個所造成的情況。無預警的就看見兩個陌生人跌出自家的櫥櫃，任何人都會嚇到吧，說不定還會把我們誤認為潛入屋內偷東西的竊盜犯，要解釋清楚才行……我們只是為了找回記憶，不小心進入了你家的櫥櫃中而已。



只是，這麼天馬行空的原因，會不會被人採信，也是一大問題吧。本來嘛，像這樣在各個世界中旅行、玩耍，尋找著遺失的記憶，本來就是在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

但是，我現在卻真真切切處於其中。這不是只有在夢境中才有機會發生的事，這是，完完全全的現實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做好心裡準備，緩緩抬起頭──



※ ※ ※



結果什麼人都沒看見。

突然變得明亮而寬敞的空間，大概因為是新建成的房子的緣故，屋內除了我和玲跌出來的衣櫃之外，連一件傢俱都沒有。牆壁被粉刷成漂亮的白色，地上鋪著潔白的磁磚，連一點灰塵都沒有，這是個以「乾淨」兩字都不足以比擬的房間。

房間內，扣除去擺放著櫥櫃的那面牆之外，其餘的三面牆上都各有一扇小門，全都被塗成了一點汙穢都沒有的純白。

一男一女的談話聲是從右邊的門後傳來的，門關得紮紮實實，門後的男女或許仍未發現我們這一對由櫥櫃中跌出的不速之客吧。只是，我很納悶，先前男女分明是隔著一面薄薄的木板駐立在我們面前的，也不過幾秒鐘的時間，他們是怎麼在一瞬間由一個房間移動到另一個房間去的？



「既然都已經出來了，那我們就到其他的房間去看看吧……咦，那是什麼聲音？」

正思考著無解的問題，經玲這麼一說才發現那若有似無的聲音……似乎是從櫥櫃的背板之後傳來的。好像是有個人在後面用手敲擊著，想要破門而出。我甚至還聽見了木板受不了沉重的衝擊，就要裂成好幾片的聲音……



「還好先出來了……如果再多在裡面待一下的話，一定會被抓到的。」

玲開心地笑著這麼對我說，隨及拉著我進入位於房間左邊牆上的門。雖然是有點匆促的逃亡，我還是不禁疑惑著：既然玲在離開前都想到要把櫥櫃門關上了，怎麼會沒想到再用放置於一旁地上的金色大鎖將櫃門鎖上呢？

大概是因為那把鎖上滿布著灰塵，看起來似乎已經生鏽了吧……話說回來，在我們剛進入這個房間內的時候，我記得那把大鎖應該是不存在於現在的那個位置上的。

是我記錯了吧。



就在進入左邊房間的那個瞬間，我用眼角的餘光瞄見櫥櫃的門「碰」的一聲打開了，有什麼人就要從櫥櫃中出來了。沒有看到最後，少女將分隔兩個房間的門關上了，並落了鎖。

「我們繼續吧，也想記起更重要的東西吧。」

少女彷彿沒有感覺到即使被木門遮擋去，也仍舊能夠穿透過來的冰冷尖銳視線似的，發自內心興高采烈的笑了。



我……就算僅僅只是看著那樣的笑容，也能夠被感染上喜悅……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好像曾經因為一些事，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能夠讓人發自內心笑出來的感覺了。

我……想記起來啊，玲口中的「更重要的東西」……心裡隱約發現了，那是絕對絕對不能遺忘的事呀。一旦遺忘了──



※ ※ ※



開門、關門、落鎖。



偌大的房子中，眾多的房間中，我和玲進行著宛如捉迷藏般的追逐戰。

這一次黑衣青年的速度不知道為什麼比前幾次快多了，就算玲將門鎖上了而讓他暫時沒辦法到我們這邊來，他似乎也總能找到辦法在不久之後，追上移動到另一個房間中的我們。

一開始，我和玲只是利用目所能見的門與房間來掩藏自己的蹤影，不過因為是即將新建落成的房子，除了一開始的櫥櫃與大鎖之外，每一個房間內都沒有擺放傢俱。放眼望去全部都是雪白的、雪白的一片，沒有其他顏色來點綴的空間，這麼看起來還真有些單調。



起先進入的左邊的房間中，又有另外兩扇小門，分別位於進門後正前方以及左手邊的牆面上。

重覆著開門、關門、落鎖的動作。卻每每都在移動時，聽見由不遠處深鎖著的門後傳來的清晰腳步聲，從門縫窺視到的影子，看起來似乎也比一般人的要來得深沉黑暗。



開門、關門、落鎖。



穿梭在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同的房間之間，追著我們的是黑衣黑髮深黑眼眸的青年。

追著我們的是黑色的青年。在一片純白的背景中，就連隨處可見的黑色也開始引人注目起來了；如果換成是白色的話，在這樣的背景中一定很快就會融入，消失不見吧──突然有了這樣古怪的想法。

在身後緊追著我們不放的，是只有在深淵中完全無光的所在才能孕育出的最深沉的黑暗，帶來的空氣是冰冷刺骨的，說的也是，在完全無光的所在，在黑暗中，本來就不可能存在任何溫度的。



相較之下，由玲的手中所傳來的體溫，就顯得燙人許多了。

這樣的溫度一定只是暫時存在的吧，無法永久保留下來的吧，一定在一段時間之後又會快速消褪殆盡的吧。

一定……是這樣的吧。



「接下來要往哪個房間去呢？」

玲開心的笑容映入了我的眼中，不知為何，突然有了從封閉的盒子中好不容易被釋放出來，或是原先緊緊閉上的雙眼因為某事忽然睜開的覺醒感，是有如從沉重的夢中驚醒一般的感受。

「到不會被那個人追上的房間去就可以了。」

不知不覺中，就算知道這樣的溫暖說不定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就會突兀地消失，也開始展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眼前的少女，真是不可思議的存在呀。



「我知道了！」

臉上帶著大大的笑容的少女，走到空無一物的潔白牆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推了一下，然後──

牆面無聲無息地向內塌陷了。在牆中半隱半露的，竟然是一部已經有段年代，連握把都業已生鏽，卻看似還能夠使用的夾層電梯。

我完全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依稀中聽見少女在我身後喃喃自語著：「他說處處都能看出用心……就在猜想應該有類似隱藏門與夾層電梯之類的東西了……看來應該還有很多隱藏房間沒有找到喔，下次再來這裡找一次吧。」

……我想，這名少女也不是真的那麼不可思議，只是比一般人還要熱衷於任何遊戲的方式而已。



※ ※ ※



下了電梯之後，瞥見一旁的牆面上以紅色的油漆漆著大大的「11」，來到了新的樓層之後，感覺所有的東西都變得不同了。

有別於樓下純白的房間，樓上的空間乍看之下就顯得昏暗髒亂許多。那是一條長長的、看不見盡頭為何處的走廊，從走廊的另一端透出了不斷變換色彩的亮光，雖然看在眼中還只是一個小小的亮點，卻隨著我和玲的越走越近，亮點逐漸擴大、擴大……擴大成畫面，擴展成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空間。

樓下的房間中，連一件傢俱都看不見，要說人的話，也只聽過那對有如房屋的購買者與售出者的男女的談話聲而已，現在我們將那位全身黑衣的青年留在下面，勉勉強強可以算是三位。

但是，在樓上的這個空間中，卻有著數不清有多少的人。

走廊延伸到最後，換成了大片的落地窗與玻璃門，透明的窗面將其中的一切不藏私地全數分享給我們。

應該是餐廳的場所中，青年男女們坐在木製的方形長桌邊，一面享用著美味的速食一面愉快地聊著天，如果不是有一道看不見的牆阻擋在我和他們之間，我甚至覺得自己還能夠聽見他們談話的聲音。



「是真的嗎？你真的決定要告訴她嗎？」

「我想了很久……就算最後的結果是不好的，還是希望能夠將我的心意傳達給她，至少讓她知道，我一直……」

「放心吧，就算最後真的是那樣的結果，還有我們陪著你呀……雖然你可能有一段時間會覺得怪怪的啦……」

「……我一定會成功的！你們這群損友看著吧！」



「為什麼這裡會有餐廳呢？不是在新建成的房子中嗎？」當我這樣問時，玲沒有正面答覆，只是露出神秘的笑容。



「為什麼新建的房子中會有商店街呢？」

接著，是一長串類似商店街的地方。同樣大片大片的透明落地窗上不知道被什麼人畫上了各種色彩鮮豔的藤蔓，我似乎還看見了在藤蔓之間飛舞著的、栩栩如生的金色蝴蝶真的拍拍翅膀，動了起來。

展示櫥窗中穿著時裝的人偶們動了起來，但是我並不怎麼訝異。也許是因為在美麗的落地窗與蝴蝶，店內金黃色的光暈渲染出，童話一般的氣氛之下，開始讓我產生了「無論什麼事發生都是有可能」的錯覺吧。

玲牽著我的手，頭也不回地遊走於一間間的商店之間。雖然心裡有某部份是想要走進店中逛一下的，卻慢慢有了前幾次記憶將要回復時，那種奇異又熟悉的感覺。

再往前多走一點，似乎就能更強烈的想起什麼……更重要的東西……



走入了走廊盡頭的玻璃門中。

柔和的白光由上方輕柔地灑落而下，圓環狀的寬敞空間中擺滿了高大的書櫃，上面滿滿的都是精裝書，這裡大概是圖書館吧。

有別於餐廳內、商店中人山人海的景況，綠色柔軟有如剛修剪過後草皮的地毯上，駐立於書櫃旁的只有幾個人。有帶著稚齡孩童，披著斗篷的母親，也有年輕的少年少女。圖書館內十分安靜，每個人都沉默著，不互相交談卻又保有某種默契似的，目光快速一覽而過書架，看見了喜歡的書就輕輕由書架上抽出，拿在手上翻閱著，看到了喜歡的內容偶爾還會低吟個幾句，臉上因為閱讀而帶著喜悅的光彩。

懷念、熟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我想，這裡一定──



「每個人，能夠來到這裡的，都一定在找著某本對他們來說十分重要的書，有些書記載了他們渴望得知的知識，有些書傳達了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的人最後留給他們的訊息……但是，以妳來說，妳的情況卻又更不一樣。」

宛如圖書館員一般，一頭短髮梳得整齊，臉上戴著金色細邊眼鏡，穿著黑色套頭毛衣的男子無聲無息的走近我們。鏡片後同時帶有柔和與犀利兩種感覺的目光凝視著我們，在我們之間游移著。

良久，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已經在這裡恭後多時很久了，卻從來都沒有看過像妳一樣特殊的存在，妳是──」男子這段話對著玲說的，說到一半時男子停頓了一下，微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樣的措詞才是最恰當的，不久，他帶著疑問，試探性地吐出似曾相識的詞彙：「IKOIA？」

少女依舊維持著一貫的笑容，表情沒有任何改變，簡直就像張面具一般。

「對，妳是……IKOIA……是IKOIA……」男子低下頭，重覆喃喃自語著。



IKOIA？



那不是我第一次與少女見面，問起少女的名字時，少女所說出的單詞嗎？

當時的我只認為那單純是少女的名字，但是男子卻困擾地抓了抓頭，像是這個名字的背後還隱藏著更深層的某個含意似的，張口欲言好幾度，卻彷彿不知道該從何開始問起似的，也好幾度在中途就打住了。

男子嘆了長長的一口氣，似乎決定放棄思考這個話題，轉而對我開口：

「妳是真的決定，想要想起來的話，我是沒有什麼立場發言的。不過還是要提醒妳一句……會失去這些記憶不是沒有理由的……妳自己要想清楚……」

男子又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那麼……我就將這些東西交給妳吧，看妳是要帶走，或是處理掉都行……因為這些是妳所應該擁有的東西。」

經由男子交到我手上的，是一本似曾相識的書，以及一大疊的相片。書本有著全黑色皮製的封面，裡面的書頁泛黃，微透出古老年代的氣息，我隱隱約約覺得，自己過去還沒失去記憶時，似乎也曾經接觸過這本書。只是……剛觸上宛如全新的封面，內心深處的不安感卻突然生起了……到底是為什麼……害怕著會失去某個……連自己都已經不記得的東西……

有某個人在裏封用稍顯秀氣的銀色字跡寫了一句話，字很漂亮，但那句話卻使得我心中的不安感更甚。



這是妳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事，把「故事」寫下來吧。



單單只看到這裡，我就將那本書閤上了，決定先擱在一邊，還是先看看那一大疊的相片再說吧。



※ ※ ※



牡羊座聖鬥士kanna520平時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待在她所屬的牡羊宮內翻閱著到世界各地出任務時帶回聖域的書籍，她時常坐在窗口，一面翻閱著書，一面滿足地笑著。只是在發生了某些事之後，有時卻也會顯露出自己寂寞的一面──



金牛座聖鬥士佚名是個有強大力量與執著的戰士──



雙子座聖鬥士挪拉即使對於與自己的黑暗面長期爭鬥而感到痛苦不堪，在我們之前的他卻從來都沒有表露過這一面。雖然曾經發生了一些事，但我相信比誰都還要溫柔、親切的他，是真心希望逐漸變得扭曲的自己不要傷害到任何人──



巨蟹座的冰晶彤影，與獅子座的愛公主是好朋友，兩個人常常利用任務之後餘下的時間相約著到雅典各處去逛逛，也常為留在聖域中的我們帶回很多好吃好玩的。但是，在經歷了某些事後，我就不太常看見她們了──



處女座的沙兒總是洞悉著一切，無論是過去或現在──



天枰座的小U與射手座的小囧是最要好的朋友，似乎從以前到現在，兩個人都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



魔羯座的阿香總是看起來開朗，事實上她自從某一次事件之後，就全心全力想將自己的劍技磨練到最強，在經過一段時間刻苦耐勞的鍛練之後，終於抵達了最為銳利的境界，取得了斬殺……的力量──



身為使用冰的戰士的水瓶座聖鬥士奈薩里安是──擁有足以與星月爭輝的美貌的雙魚座聖鬥士撫子是──



全部都想起來了啊！

有關於照片裡這些人的身份……再加上我之後，不多不少與黃道十二宮十二個星座的數量相同，不偏不倚正好是十二個……想起來了，這些人曾經是陪伴在我身邊一同作戰的夥伴，曾經是身為天蠍座聖鬥士的我的朋友……

在照片的最後，有一張是十四名青年的合照，雖然上面沒有一個人是先前的照片上出現過的，我卻清楚的知道這些人的身份，清楚的知道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穆、阿爾德巴朗、撒卡、迪斯馬斯古……」

我指著照片上的人像，一個一個沒有半點猶豫地唸出他們的名字……好熟悉啊，想起來了啊……這些人是上一代聖戰的黃金聖鬥士，原先在與冥王的戰爭中全數犧牲，卻又因為某些原因而全數復活了。

是他們將我和其他的夥伴們帶入聖域，訓練教導我們成為聖鬥士……他們是我們的老師，卻更像是我們的兄長……

全部都想起來了啊，有關於照片裡全部的人的身份，與自己有所關連的所有人……是無可取代的夥伴，是比什麼都還要重要的朋友，是引導著我一路走過來的師匠，是守護著大地上的愛與和平的雅典娜女神……全部都想起來了！



但是，為什麼全部想起來之後，總覺得某部份怪怪的呢？

看著這些照片總覺得缺少了什麼，明明一切都配合得完美無缺的……卻在心裡有個熟悉的聲音，不斷的反覆的訴說著──



不對。

不對。

不只是這樣的，這樣是不對的。



「不對不對，一定有某個部份不對！」

我發了瘋似的翻著那些相片，想看看有沒有被自己遺落的臉龐，明明心裡清楚知道，黃金聖鬥士就只有我們十二人而已，但是為什麼，在想起這些的同時，腦海中隱約浮現出了另一個人的身影呢？

是個背著光，看不清穿著與面貌的人影。只是想起了這樣宛如籠罩在白霧中一般模糊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麼，卻隱隱讓我有種想哭的衝動。

那個人是……誰？對我來說，我……

我……



唰。
碰。



「我好像忘了一個對自己來說十分重要的人，比起這些夥伴、朋友、老師……甚至於雅典娜女神，在我心中比起這些都還要重要得太多太多的存在……」

相片無力的四散一地，就像是慶典中，由上而下飄落的彩色紙帶一般。

「可是我，不想要忘記那個人的……好奇怪，就算想不起來那個人的長相、身份或名字，想不起我們共同經歷過的一切，看過的風景，想不起那個人對自己說過什麼話，想不起那個人是否曾經帶有笑容，遺忘了有關於那個人的一切……心中卻仍然僅記著這一點……沒辦法忘記啊，和那個人在一起時的感覺，沒辦法忘記啊……」

對我來說，十分重要的──

「我從來就不想要忘記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只是一想到那個人，就會有難受的感覺，好像害怕著會失去什麼……我到底，還遺忘了什麼？明明是曾經那麼接近的人……為什麼會失去關於那個人……失去關於她的所有記憶？

為什麼？」



「那麼，還想記起那個人吧，還想要牢牢的記著那個人吧。」

少女的表情突然變得無比的認真。玲緊緊的握著我的手，已經到了會令人吃痛的地步。雖然是尋常的語調，但是那雙眼中卻帶有某種莫名的情緒，眼前仍帶著笑容的少女，正努力的想壓抑著什麼。

「因為是十分重要的事，才會那麼努力的想要想起來吧。很喜歡那個人的吧，想要記起與那個人有關的一切吧。」

聽著少女平靜的語句，原先激動起來的心情也跟著平復了下來。

玲拾起地上的照片，以及隨著照片一起掉落地面，似曾相識的書本，以雙手奉上遞給了我。書本落地時發出了不小的聲響，周遭站在書架前看著書的人們，卻沒有一個人因為這聲轟然巨響而將視線移往我們這邊。

但是，那時的我不論是記憶或是情緒都是混亂的一團，也是因此沒有發現這個怪異之處，然而少女卻彷彿習以為常一般，對於這一點沒有太大的反應，而是在頓了一頓之後再度開口，對著我說：



「因為這是妳的記憶，那麼就把它親手拿回來吧，奪回來吧，想起來吧，把失去的所有的一切，那些不可思議卻又熟悉的故事，全部都回憶起來吧。」



「做得到嗎？我真的還能夠想起那個人嗎？」我帶著近乎哀求的淡淡哭腔反覆詢問著。

「一定沒問題的，如果自己一個人想不起來的話，我會幫著妳回憶起來的；就算是被視為只有千萬分之一機率的奇跡，就算真的變成那樣了，我也會努力幫著妳找回記憶的。」

看似安慰的話語，竟然是如此的溫柔。

接著玲用同樣溫柔的語調，說出了一句我雖然無法理解，但是從那一刻起，卻一直牢牢的記在我心中，直到很久很久之後的將來，這段旅程結束時，我都還沒辦法忘卻的話。



「倘若早晨在未來真的不再來臨，我會為妳帶來另一個黎明的；倘若光在未來真的不再閃耀，我會施加永恆淨化的奇跡的魔法的。所以請不要因此感到不安，請期待著未來，期待著光，期待著早晨的到來吧……我會一直一直，在這裡的。」



這時駐立在我面前的少女，與先前旅途中那名愛玩耍而樂觀開朗的少女，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同了。之後想起來時，才發現，那也許才是少女原先，毫無遮掩毫無修飾的個性吧。



※ ※ ※



「所以呀，這也就是我的決定喔。」

玲在對我說完這段話時，轉過頭來面對著門口，帶著溫柔的笑容，彷彿想保護我似的擋到了我的前方。

一身黑衣的青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擋在圖書館的門口處，有別於先前一直緊追著我們不放時，他就只是維持著幾乎要令人窒息的沉默，站在那裡以漆黑的目光凝視著少女。明明是面無表情的，為什麼我卻在青年深黑色的眼眸中隱隱找到一絲猶豫的情緒？

這名從一開始就一直追逐著我們的青年，到底是誰？

身邊總是不知不覺中能讓我的情緒平靜下來的少女，又到底是什麼身份？



「是攔不住我的喔，因為我這麼決定了，決定介入了。」

為什麼在聽見少女帶著微笑說出這句話時，會有種悲傷的感覺呢？



也是在這句話出口的那一剎那，全黑的青年也有了動作。

他以極快的速度向著我們衝了過來，動作不可思議的靈活，在來到我們兩個面前時同時伸出了手，像是想抓住什麼似的。



「所以呀……希望你……大家能夠理解……對不起了……」

玲的語調變得十分的輕柔，有如幼貓輕細的低鳴一般，感覺在那句「對不起」之後似乎還多說了什麼，卻已經小聲到無法聽見了。

青年的動作很快，但是玲彷彿早就預料到他會採取那樣的舉動一般，往後退了一步而讓青年撲了個空。在青年採取下一個動作之前，玲就已經微笑著，拉著我的手輕輕一躍而起，站到了圖書館中，唯一一扇大開的玻璃窗之前。

少女接下來要做什麼，之後會發生什麼事，似乎已經知道了。

「天……可以相信我嗎？」她輕聲地問著。

懷中緊抱著屬於我的「書」，我早就有了答案。



「我相信妳。」



沙時計彷彿被停下了一般的瞬間，時間被放大了一般過得緩慢，照片四散在空中，化成點點溫暖的光之後，沒入我的身體中消失……那是極為華麗的畫面，四周的景色倒退著遠離我，眼中的世界是倒立著的……

玲拉著我，由十一樓上，一躍而下。

我們兩個就這樣，一起墜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