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地圖上,有一個路口,被我悄悄塗成了灰色。
紅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行道樹在風裡翻動葉片,沙沙地,說著只有它們聽得懂的舊事。每回與家人並肩走到那裡,我的腳步總比思緒更早轉身。往左,或往右,繞進陌生的巷弄,多走一程,多等一盞燈,多穿過幾縷別人家的晚炊。
家人漸漸看出端倪。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為何偏要捨近求遠?
我只說,想走這一條。
直到某個黃昏,家人側過臉,輕輕問我:是不是怕在那裡遇見誰?
那句話像一枚石子,墜入心湖最幽深的地方,漣漪一圈一圈,盪到很遠的岸邊。
他們說對了。我怕遇見舊人!
那條路,通往一個曾經寄放我信仰與成長的地方。十年光陰,我在那裡扎根,也在那裡抽芽。那裡的人陪我走過許多日子,後來,幾乎成了我世界的全部。十年,足以讓一條路長進骨血裡。
狄更斯:「那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那是智慧的時代,也是愚蠢的時代;那是信仰的時代,也是懷疑的時代;那是光明的季節,也是黑暗的季節;那是希望的春天,也是絕望的冬天。」
那是我最光明的年歲。可也是在那裡,我看見了人性最幽暗的模樣。曾以為最潔淨的地方,原來也會落滿塵埃;曾以為最溫暖的手,轉身之後也會變得冰涼。光與影在同一條路上交纏,像一匹織壞了、卻捨不得拆的錦。
後來,我把那一頁翻了過去。
翻篇是一件極安靜、也極費力的事。像在深夜闔上一本讀了半生的書,指尖還留著紙頁的溫度,卻必須把它放上書架最高處,然後轉身,熄燈,獨自走進下一個章節。
和家人同行時,我總能繞開那條路。可獨自騎車的日子,城市的動線偶爾仍會把我送回那個路口。
有一回,我停在紅燈前,看見幾張熟悉的面孔從斑馬線那頭走來,是昔日一起走過許多年的同伴。他們談笑著,步履匆匆,從我的車前走過,我暗自希望,她們沒有看見我。燈號亮了又滅,我握著把手,一顆心像被揉皺的紙,糾成一團,久久撫不平。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心裡沒有遺憾。只有怕。
怕那些舊日的面孔,怕那些傳來的消息,怕自己一聽、一望,好不容易往前的腳步,又被一寸一寸拖回早已走出的段落。
我想起舊約裡羅得的妻子。天火將臨,天使叮囑他們莫回頭,她終究回望了一眼,從此化為鹽柱。
有些回望,代價是一生的停駐。
所以我繞路。
繞路,是我護住自己的方式。承認害怕,原來也需要勇氣。
繞著繞著,我看見陌生巷弄裡亮起的燈火,看見牆頭一抹倔強的綠。原來遠路也有遠路的花開,只為肯多走幾步的人綻放。
也許有一天,我能從容地穿過那個路口,像穿過任何一條尋常的街。那時,光明與黑暗都將被時間細細摺好,收進記憶最柔軟的抽屜。
在那之前,我選擇向前。
最短的捷徑,就是繞遠路。
每一次轉彎,都是我親手為自己,改寫了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