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午後的象山，陽光從樹梢篩落，碎成一地金箔。石階一級一級往上延伸，像一首寫在山腰上的長詩。

平日裡，我與主管固定從信義區的路口出發，走上象山峰再折返。今天與先生同行，想換個節奏，便從捷運站起步，越過象山峰，一路走向九五峰。兩公里多的山路，汗水剛好，風也剛好。

到了九五峰，我以為要循原路下山了。先生卻臨時改了主意，說要從大縱走接過去，穿到中華科大，再從校園的出口下山。那是一條我們都未曾走過的路。我心裡嘀咕了一聲：說好的路線呢？可還是跟上了。

那一段，他走得極快。

起初，他還會在前方停一停，回頭等我。後來，他的背影越來越小，終於被林蔭吞沒。我知道他的性子，路程一旦超出預期，他只想一鼓作氣走完，顧不上身後的人。

山林忽然安靜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

小徑兩旁，竹子高高地彎下腰，在頭頂合成一道綠色的拱門。午後的光從竹葉間漏下來，金黃裡透著青，像一場無聲的雨。滿地枯黃的竹葉，踩上去沙沙作響，那是整座山唯一回應我的聲音。路很美，也很長，美得讓人有點心慌。

身後有位老先生，原本走在我前頭，被我超了過去。我刻意放慢腳步，讓他的腳步聲留在耳邊，像一盞看不見的燈。到了一個岔路口，老先生往右轉。我停下來，左右張望，四下無人。

那一刻，有一點怕。

若是從前的我，怒火早已燒上來了。明明是你約我來的，怎麼連一個轉角都不肯等？下山之後，必定是一場唇槍舌劍。

可那一刻，心裡竟有一陣風吹過，豁然開朗，柳暗花明。

我轉身跟上那位老先生，一前一後，穿過中華科大的校園下了山。山下，我們互相打電話，我傳了定位給他，他也找不到我。原來在那個岔路口，我們各自選了不同的路。

見了面，我只是平靜地說：你可以走快，可到了岔路，記得停一停。結伴而行，就是彼此包容，彼此等待。說完，也就放下了。晚上，一家人圍著火鍋，熱氣氤氳，笑聲照舊。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久。

從前的我，總期待別人用我想要的方式回應。我陪你走，你就該瞻前顧後；你若沒有，便是不在乎我。那是我心裡寫好的劇本，我卻常常忘了，對方從沒看過那份劇本。

這些年，在婚姻裡，在手足之間，在同事與朋友身邊，我一點一點學著鬆開手。陪伴是我的心意，怎麼回應，是對方的自由。他走得快，有他的焦急與習慣；那份焦急裡，未必沒有愛。把對方的回應方式，從「在不在乎我」的天平上取下來，世界忽然寬了許多。

山裡的岔路，教會我一件事：人生總有一段路，會只剩自己。那時，也許會有一位素不相識的老先生，默默走在前方，替你照亮方向。

竹子在風裡彎下腰，為走過的人撐起一道拱門。我想，修煉大概也是這樣。不再要求每一段路都有人回頭等你，卻依然願意在岔路口，溫柔地說一聲：下次，等等我。

而我，也終於學會了，在等不到的時候，自己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