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都市小說【悲哀戀情】0008 敲門聲
2026/05/10 2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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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還沒散的時候,三郎已經醒了。
他側躺著,沒有動,聽著窗外太平洋的浪聲,一波一波地打上來,渾厚,恆定,像是什麼東西的呼吸。淑怡還在睡,側臉埋在枕頭裡,睫毛輕輕地垂著,呼吸很均勻。他看著她,把那個畫面在腦子裡記了一遍,然後輕手輕腳地起身,沒讓床板發出聲音。
他去屋外站了一會兒。椰樹在晨風裡搖著,霧從海面漫上來,把村子包在裡面,什麼都是模糊的,輪廓不清晰。他蹲下來,看了一眼木屋旁邊的地面,然後把眼神固定在那裡,沒有移開。
昨晚沒下雨,地面是乾的。
那兩個菸蒂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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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屋的時候,淑怡已經坐起來了,頭髮亂著,看見他的臉,說:「又有動靜?」
他在床邊坐下,低聲說:「屋外有人待過,昨晚的。」
她沉默了一下,把被子往腿上攏了攏,問:「多近?」
「木屋角落,能看見窗口的地方。」
她把這句話接住,在臉上沒有讓太多東西出來,只是點了點頭。這幾個月她學會了這種平靜,不是真的不怕,是把怕壓到很深的地方,面上留一層穩的,撐著過每一天。
「藥還剩幾天?」他問。
「兩天,」她說,「昨天數過的。」
「米呢?」
「也快了,還有一袋多。」她停了一下,說,「三郎,我去編漁籃。」
「村人不買了。」
「試試,」她說,「阿財的老伴還沒說不買,我去問她。」
他看著她,想說別去,又知道攔不住,也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他們需要東西,沒有辦法足不出戶等著命運把他們困死在這裡。他說:「我陪你去。」
「你去碼頭,讓阿財看見你,讓村子裡的人覺得我們是正常的,」她說,把頭髮攏起來,「兩個人一起縮著,才更惹眼。」
他沒有再說話,知道她說的有道理,這讓他更難受,難受的不是她說的是不是對的,而是他愛的那個人已經要學著想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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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一切如常。
三郎去碼頭,阿財見他來,扔給他一副手套,說今天要修幾張漁網,讓他坐過來幫忙。他坐下去,手指穿過網眼,做他已經熟悉的動作,陽光照著海面,白晃晃的,讓人眼睛眯起來。
「你最近不太出來,」阿財說,沒抬頭,手繼續修網,「不舒服嗎?」
「還好,只是那個人想在屋裡休息多一點,」三郎說,「她最近比較容易累。」
阿財點了頭,沒再追問,繼續修他的網。海鷗在頭頂掠過,叫聲尖,落在遠處的礁石上,張開翅膀,又飛走了。
午後,淑怡回來的時候帶著幾把蔬菜,是阿財老伴給的,說不用換錢,就當鄰居的意思。她把菜放在廚房,開始洗,水聲嘩嘩的,三郎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說:「怎麼樣?」
「阿嬤說的,她說村裡有人在問,」淑怡沒有回頭,手繼續洗著菜,聲音很平,「說是什麼旅遊協會的人,問有沒有外地人長住。」
三郎沒有說話。
「她沒有說我們,」淑怡說,「但她看我的眼神,」她頓了一下,「我覺得她知道。」
水龍頭關掉,廚房安靜了,只剩窗外的浪聲。
「阿財他們不會說,」三郎說,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不完全確定,卻需要說出來,「他們是好人。」
淑怡把菜放進鍋裡,說:「我知道。只是好人也有好人扛不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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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的簡訊是那天傍晚來的。
淑怡在窗台旁邊坐著,看著手機,臉色沒有什麼變化,但有什麼東西在眼底走了一遍。三郎從旁邊看過去,沒有問,等著。
她把手機放下,說:「小明說他進去了,要我出錢保出來。」
「你打算怎樣?」
她搖頭,說:「我沒有錢,也沒有辦法。」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乾淨,像是終於到了一個她已經想了很久的地方,「而且就算有,」她說,「也不能。」
三郎沒有說該不該,只是說:「這個決定很難。」
「是很難,」她說,「但我想清楚了。」她把手機螢幕翻過去扣在膝蓋上,「三郎,我只有你了,你知道嗎?不是說家人不重要,是說,,,我往前走,只有你。」
他伸手過去,把她的手握住,她反握,兩個人就那樣在窗台旁邊坐著,窗外太平洋的夕陽把海面染成橘紅,一直燒到天邊。
「我也是,」他說,「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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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電那晚,三郎去屋外看情況。
月亮沒有出來,天很暗,村子裡的燈全滅了,只有遠處碼頭方向有車燈的光,模糊地在霧裡移動。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確認沒有動靜,才回去。
淑怡已經把蠟燭點上,兩根,放在桌上,把木屋照出一個小小的溫暖圈,她坐在圈子裡,低著頭,把那條貝殼項鍊拿在手裡,一顆一顆地撥。
三郎坐到她旁邊,說:「沒事,可能是電線的問題。」
「我知道,」她說,「我不是怕停電。」
「那你在想什麼?」
她把項鍊放下,抬起頭,在燭光裡看著他,說:「如果被抓,你會怎麼辦?」
他沉默了一下,說:「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這不是回答,」她說,「我是說,真的被抓,被帶走,你會怎麼辦?」
他看著她,把這個問題真的放在腦子裡想了一遍,沒有把它推開。「我想先讓你安全,」他最後說,「你的藥,你的病,你能好好的,比什麼都重要。然後,面對它,我闖的禍,終究是要還的。」
她沒有說話,眼眶紅了,卻沒有哭,只是說:「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哪怕只剩一天。」
「不是一天,」他說,「是很多天,很多年,」他停了一下,「我欠你的那些,我要還的。」
她靠上來,把頭放在他肩膀上,說:「你不欠我,我們是一起的。」
蠟燭的火苗在屋裡靜靜地燃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大而搖晃,像是某種隨時可能消失的東西,卻還在,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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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車來了。
三郎先看見的,從門縫的角度,兩輛車,一輛是黑的商務車,一輛是白的,停在碼頭,兩個男的下來,穿著不像村裡的人,西裝,皮鞋,在這個漁村顯得格格不入。他們走向村長家。
「進來,」三郎輕聲說,「關門。」
淑怡已經感覺到了,把手邊的東西放下,走進來,三郎把門關上,把窗帘拉下,屋裡頓時暗了。
他們站在那裡,沒有說話,聽著外面的聲音——車門聲,腳步聲,遠處有人在說話,聽不清內容。
淑怡的手找到了他的,他握住,兩個人背靠著同一堵牆站著,呼吸都放輕了。
時間過得很慢,或者說三郎感覺不到時間,只感覺到她的手在他手心裡,她的呼吸在旁邊輕輕地起伏。
然後腳步聲近了。
是走過來的,在木屋外面停下了,三郎感覺淑怡的手握緊了一下,他反握,用力,告訴她他在,告訴她別怕。
敲門聲響起來,兩下,停了一下,又兩下,然後是一個聲音,普通話,帶著他認識的那種腔調:「開門,我們知道你在。」
木屋裡沒有聲音,只有太平洋的浪,在牆外一波一波地打著,那個聲音一直都在,從他們第一天搬進來就在,沒有停過,渾厚,恆定,不管這裡發生了什麼,它都不停。
三郎閉上眼睛,把淑怡的手握得更緊。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哪怕只剩一天。
他想起他說的——不是一天,是很多天,很多年。
敲門聲再次響起,這次更重,木門被震得微微顫抖,聲音在木屋裡迴響,然後散開,消融進浪聲裡。
三郎睜開眼睛,在黑暗中側過頭,找到淑怡的臉,她也看著他,燭光沒有點,什麼也看不清,但他們彼此都知道對方在那裡。
「淑怡,」他輕聲說,聲音比呼吸還輕,「不管怎樣,我都——」
「我知道,」她說,把頭靠過來,額頭抵著他的臉,「我知道的。」
外頭的聲音還在,腳步聲繞著木屋移動,像一個緩慢收緊的圈,三郎感覺得到那個圈,感覺得到它的重量。
他把她的手握著,沒有放開。
浪還在打,太平洋的浪,一波一波,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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