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都市小說【悲哀戀情】0006 逃亡與燈光
2026/05/10 20:26
瀏覽7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蘇州停車場的燈是那種帶著藍白色的冷光,把每樣東西的輪廓都照得很硬。
三郎站在那裡,看著健太倒在地上,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突然停了,像一台機器的電源被切斷,什麼聲音也沒有了,只剩那道冷光,和地上那個人。
健太臉側朝下,有血從他的太陽穴那裡往外滲,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暈開一圈,顏色很深。
三郎的手還握著,手指關節有些疼,那個疼才讓他的感覺重新回來——先是疼,然後是恐懼,然後是那種疼和恐懼混在一起,讓他整個人站不穩。
他環顧四周。停車場沒有別人,遠處有台車的尾燈亮著,但沒有人。
他蹲下來,把兩根手指按在健太頸側,感覺到脈搏,還在,規律的,他把手收回來,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往廠區的方向走,腳步越來越快,進了宿舍,把門關上,背靠著門,站在黑暗裡。
他沒開燈,站了很長的時間。
然後他打開燈,把行李箱從床底拖出來,開始收東西。
---
飛機在凌晨兩點多落地桃園。
三郎拎著行李走出入境大廳,台灣的空氣是濕的,帶著他已經很久沒有聞到的那種氣味,他深吸一口,站在自動門外,把外套拉了拉,攔了一輛計程車,說了地址。
車在高速公路上開,兩邊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台北的夜空在遠處漸漸亮起來,他靠著車窗,看著那片橘黃色的光,感覺胸口的東西稍微鬆了一點,又沒有完全鬆開。
他沒有想好要怎麼說。
---
公寓的燈亮著。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掏出鑰匙,開門,走進去。
淑怡正坐在小圓桌旁,把一隻手環的線頭打結,聽見開門聲,抬起頭,愣了一秒,然後站起來。「你怎麼——」
三郎走過去,抱住她。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抱住她,把臉埋進她頭髮裡,她身上有他不想細想的氣味,香水的,陌生的,但她的體溫是他記得的,她的高度是他記得的,她在他懷裡輕輕動了一下,然後把手臂繞上來,抱住他的背。
「你怎麼回來了,」她的聲音有些悶,「不是說下個月才——」
「工廠有點狀況,」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穩,「我先回來。」
她往後退了半步,抬頭看他的臉,他看見她眼裡有一個問號,那個問號停在那裡,她最終沒有把它說出口。
「你吃了嗎?」她問。
「飛機上吃了一點。」
「我去煮麵。」
她轉身去廚房,他在小圓桌旁坐下,把外套放在椅背上,把手機關掉,放進口袋,靜靜聽著廚房的聲音——瓦斯爐的點火聲,水在鍋裡燒開的聲音,她把東西放在砧板上切的聲音。這些聲音讓他感覺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像是某個一直繃著的東西,終於稍微放鬆了。
她端來兩碗麵,坐在他對面,把筷子遞給他。麵條細,湯清,上面放了幾片青菜和一顆滷蛋,是最普通的那種,卻讓他的眼眶有點熱。
他把那個感覺壓下去,低頭吃麵。
「好吃。」他說。
「就陽春麵。」
「好吃。」他重複了一遍。
淑怡看著他,沒說話,低頭也去吃她的。
---
那幾天,他關著手機,像是世界縮小成這個公寓,這條街,這個人。
他們去了淡水。那天天氣好,河岸的風帶著水腥,老街的糖葫蘆攤還在,他把錢遞過去,買了一串,咬了一顆,酸得皺眉,轉手給淑怡,她也咬了一顆,也皺眉,然後兩個人對看,都笑了。
他們租了小船,三郎拿槳,劃得歪七扭八,淑怡坐在對面,把手放在船緣上,讓手指拖在水面,看著水波擴散開去。她哼起一段小調,聲音在河面上輕輕飄著。
船在水中央停了一會兒,夕陽把天空染成橘和紅,河面反著光。
淑怡靠在他肩上,輕聲問:「你會留下來,對吧?」
「嗯。」他說,「我不再走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頭靠得更深一點。他攬著她,看著那片被夕陽點燃的水面,知道自己說的那句話,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他很想讓它變成真的,但它還不是。
---
那件事發生在一個早晨。
他在翻找外套的時候,把衣架帶倒了,淑怡的那件黑色禮服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那個氣味撲過來——香水,菸草,酒,是金錢豹的味道,他在那裡待過,他認得。
他把禮服握在手裡,站在那裡,沒有動。
淑怡從浴室出來,見到他的表情,在門口停住了。
「這是——」他的聲音很低。
她沒有說話。
「你說你在咖啡店加班。」
「三郎——」
「你說你沒回去。」他抬起頭,看著她,那個問題在他喉嚨裡停了很久,「你說的是咖啡店的事,不是那裡。」
淑怡走進來,在床沿坐下,把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我知道你不想聽。」
「那你告訴我。」
她說了。她說了藥費,說了母親的電話,說了小明的事,說了攤位的生意,說了那些數字和數字之間的缺口。她說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說別人的事,但眼眶慢慢紅了,她沒有去擦。
「我不想拖累你,」她最後說,「你已經為我付了太多了,我不能再——」
「淑怡。」
「是我自己的選擇,不是你的錯——」
「淑怡,」他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握住,「聽我說。」
她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就是那樣看著他。
「是我沒保護好你,」他說,聲音有些啞,「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我走了,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我不對。」
「你走是因為——」
「我知道為什麼走,但走了就是走了,」他說,「從現在起,你不用再去那裡,我養你。」
她看著他,眼淚終於出來了,她不出聲,只是讓它流下來,他用大拇指替她把眼淚抹掉,她抓住他的手,貼著臉,閉上眼睛。
他們就那樣待了很久,他蹲在她面前,她把他的手貼著臉,窗外台北的街道正在甦醒,送報的、開早餐店的、第一班公車,聲音一點一點地從遠處傳進來。
他說了養她,但他口袋裡的現金只夠撐幾個禮拜。這個他沒有說出來,只是把它壓著,壓在那句承諾的下面。
---
阿忠來的那天下午,三郎正在幫夜市的攤販搬東西,沒用真名,說是幫朋友的忙。
他回到公寓,看見阿忠坐在樓梯口,把那個保溫袋放在膝蓋上,見他回來,站起身。
「少爺。」
三郎沒說話,開門讓他進去。
阿忠把飯盒放在桌上,沒有打開,在椅子上坐下,看著三郎,說:「老爺已經知道健太的事,派人在查。」
三郎靠在牆上,沒有動。
「少爺,你打傷健太,若他要追究,是刑事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還不——」阿忠停了一下,把那句話嚥下去,換了個方向,「你現在的打算是什麼?」
「先在這裡。」
「然後呢?」
三郎沉默了一段時間。「我不知道。」
阿忠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三郎說不清楚是什麼,是心疼,是無奈,還是一種別的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走在懸崖邊,卻不知道應不應該去拉。
「我不會出賣你,」阿忠說,「但少爺,你這樣躲著,淑怡遲早也會受累。」他把手放進西裝內袋,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這是我自己的,不是老爺的。」
三郎看著那個信封,沒有去拿。
「收著,」阿忠說,「不是施捨,就是……我欠你的。」
三郎最後把信封拿起來,放進口袋,說:「謝謝你。」
阿忠站起身,把保溫袋拿起來,往門口走,在穿鞋的時候說:「少爺,有時候正面去面對一件事,比躲著它容易。」
門關上之後,三郎把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
某天淑怡回家,臉色不對。
她換鞋,把包放下,在小圓桌旁坐下,沒有說話。三郎從書桌前看了她一眼,過去坐在她對面。
「怎麼了?」
她沉默了一下,說:「有人在酒廊問我。」
「什麼人?」
「我不認識,西裝,說話斯文,問我有沒有認識一個日本男生。」她抬起頭看他,眼神很平靜,但他看得出來那個平靜下面是什麼,「我說不知道,他就走了。但是三郎,」她說,「他問的樣子,不像是普通人在閒聊。」
三郎把這個信息接住,在腦子裡放了一下,點頭,說:「好,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是什麼意思?」
「我在想。」
「三郎,」她直視著他,「你跟我說真話,蘇州發生了什麼?」
他看著她,那個問題擺在兩人之間,他知道他一直在迴避它,他知道她一直在等他開口。
他沉默了很長的時間,然後開口,把健太,把停車場,把那個凌晨出發的決定,慢慢地說出來。
她聽完,沒有說話,窗外有雨開始下,輕輕地打在玻璃上。
「那你現在怎麼辦?」她問,聲音很輕。
「我在想,」他說,「是不是該去面對它。」
她看著他,把手伸過來,放在他手背上,沒有說要還是不要,只是把手放在那裡。
---
那天深夜,淑怡睡了,三郎一個人坐在陽台,點了根菸,看台北101的燈。
燈一下一下地閃,像呼吸,像是這座城市還活著的證明。他想起剛來台北的第一個晚上,阿忠說讓他早點休息,他卻把臉貼在玻璃上看燈,他想起第一次在金錢豹見到淑怡,她說花蓮有很大的海。他想起花蓮的太平洋,想起她說浪聲像搖籃曲。
那些記憶一個一個地在腦子裡過,帶著溫度,帶著一種讓他覺得自己必須撐下去的力道。
他把菸按熄,站起來,往回走。
淑怡側躺著睡著了,側臉在台北的夜燈裡帶著柔和的光。他在她旁邊躺下,把她的手輕輕握住,不打擾她,只是握著。
他知道,那個關於健太的事,遲早要去面對。躲著的每一天,都只是把那個代價往後推,而代價不會消失,它只會越滾越大。他不知道怎麼面對,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讓淑怡替他承擔他闖的禍,不能讓她一個人在那個酒廊裡,一個人對付那些問西裝男的問題。
窗外,台北的夜城還在燃燒,霓虹的光透過窗簾漫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搖晃的彩色。
他盯著那片光,直到它慢慢地在他眼前模糊,然後沉進了黑暗。
你可能會有興趣的文章: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