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都市小說【悲哀戀情】0007 漁村與海
2026/05/10 2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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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是在深夜出發的。
老王的車廂裡裝著幾箱飲料和一些貨,三郎把淑怡的編織籃和自己的行李塞進去,兩個人坐在副駕旁邊的跳椅上,車子一啟動,整個公寓就被拋在了後頭。
三郎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窗口的燈還亮著,他忘了關,或者說他沒有回頭去關,就這樣把一盞亮著的燈留在台北,留在中山區那條街上。
老王開著車,一根菸叼在嘴角,看了他們一眼,說:「你惹了什麼麻煩,不用告訴我。但有一點說清楚,我只送你們到台東,之後的事你們自己搞定。」
「謝謝你,」三郎說,「欠你一個人情。」
「不用什麼人情,」老王把菸換到另一邊,「就是看你這小子不像壞人。」
淑怡靠著三郎的肩,把編織籃抱在懷裡,沒有說話。車廂的燈光很昏,高速公路的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台北的輪廓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不見。
她輕聲說:「我們會沒事的,對吧?」
三郎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說:「會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在試著相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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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東的漁村叫什麼名字,三郎後來也記不太清楚了。
它在一個海灣裡,依山,椰樹搖著,房子大多是木頭的,矮矮的,門口種著不知名的花,顏色很鮮豔。村子裡的人大多是原住民,說話直接,見了陌生人也不特別熱絡,但也不排斥,只是把他們當普通的外來客看。
他們租下的那間木屋在村子邊緣,靠近海,可以聽見浪聲,日日夜夜。屋裡的傢俱是舊的,桌子有一條腿歪,床板有一處缺口,窗框的油漆都翹起來了,晚上風大,會發出輕微的嗚嗚聲。
淑怡進門看了一圈,把編織籃放在窗台上,說:「有點像花蓮我家。」
「是嗎?」三郎把浮世繪從行李袋裡取出來,找了面牆,比了比位置,「哪裡像?」
「就是那種感覺,」她說,用手指戳了戳桌腳,那條歪腿晃了一下,她蹲下去看,又用手掌往下壓了壓,「這個可以修。」
三郎把浮世繪掛上去,畫裡的櫻花在漁村的木頭牆上顯得有點格格不入,卻又說不清楚哪裡不對,他站著看了一下,說:「就這樣吧。」
淑怡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兩個人站在屋子裡,看著那幅畫,聽著窗外的浪聲。
她說:「謝謝你選了有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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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對外說是新婚夫婦,從台北來,想找個安靜的地方住一陣子。村裡的人問過一兩次,他們答了,對方點點頭,就去做別的事了,沒有人特別追問。
三郎去找漁民幫忙,說願意做粗活,修網、搬魚貨、跟著出海做雜工,什麼都可以。有個叫阿財的老漁民看了他一會兒,說:「你沒幹過這種活。」
「可以學,」三郎說,「我不怕累。」
阿財想了一下,說:「薪水不多。」
「沒關係。」
阿財就點了頭。第一天三郎跟著去搬魚貨,魚箱比他想像的重,到中午手已經磨破了一塊,他沒吭聲,繼續搬。阿財晚些時候遞給他一雙舊手套,說:「下次戴著,省得破皮。」三郎道謝,把手套收好。
淑怡在村裡問了幾家,願意讓她幫忙編漁籃,換取米和蔬菜。她的手藝好,阿美族的編法和這裡的不完全相同,她很快就學了過來,坐在木屋門口,太陽照著她,她低著頭編,手指翻飛,旁邊的椰樹葉子在風裡搖著。
有時候三郎收工回來,遠遠看見她坐在那裡,那個畫面讓他的腳步慢下來,他就那樣看了一會兒,然後才走過去。
「今天怎麼樣?」她問。
「搬了很多魚,」他說,坐在她旁邊的石頭上,把手套脫下來,「魚很臭。」
「你身上也臭。」
「……你說話很直接。」
她笑了,把手上編到一半的漁籃放下,說:「去洗澡,我去煮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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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電是常有的事。
有一晚風大,電線被什麼颳到了,整個村子的燈都滅了,黑得徹底。淑怡從廚房的抽屜裡摸出兩根蠟燭,三郎在旁邊劃火柴,第一根沒點著,第二根著了,蠟燭的火苗跳了幾下,穩住,把木屋的一小片空間照亮。
他們就在燭光裡吃了那頓晚飯,飯是淑怡煮的,炒了點青菜,加上阿財送來的一條魚,魚是煎的,帶著海腥的鮮。
吃完,淑怡起身去收碗,三郎跟著去洗,兩個人站在水槽旁邊,蠟燭放在窗台上,燭光在他們臉上跳動,把影子投在牆上,大而搖擺。
「三郎,」淑怡說,「等安全了之後,你要做什麼?」
他洗著碗,想了一下,「不知道,找份正經工作,在哪裡都可以。」
「回日本?」
他停了一下,說:「不一定。你想去哪裡?」
她把碗疊好,說:「花蓮。」然後想了一下,加一句,「或者就這裡也好。」
「這裡?」
「有海,有山,」她說,「魚很多。你不是說喜歡吃魚嗎?」
「我說過這句話嗎?」
「說過,在台北的居酒屋,你點了三道魚。」
他看著她,她把碗放回架子上,轉過來,眼神裡有一種他認識的東西,帶著光,又帶著他說不出來的什麼,這些天一直都有,藏在她各種細小的動作和眼神裡。
「等安全了,」他說,「去花蓮,看太平洋,你帶我去你小時候聽浪的那個地方。」
她點頭,說:「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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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去台東市回診,三郎在候診室外面等,在旁邊的便利商店買了兩杯咖啡,其中一杯拿著進去。
他在收銀台旁邊看到那份報紙,是放在架子上的,角落一小塊版面,他掃了一眼,腳步停住了。
標題說的是一起「跨國商業糾紛引發的傷害案件」,文章裡沒有點名,但那些細節,蘇州,台日商業家族,年輕管理層,一字一字地對上去,他全部認得。
最後一段說:「相關人員下落不明,警方跨國追查中。」
他把報紙放回去,拿起咖啡,走出便利商店,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杯咖啡握在手裡,讓熱度傳進手心,深吸了一口氣。
淑怡出來的時候,看見他坐在那裡,走過去,說:「醫生說維持現狀就好,下個月再來。」她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沒事,」他把另一杯咖啡遞給她,「走吧,回去。」
他沒有把那份報紙的事說出來,把它壓在那杯咖啡的底下,壓在回村的車途中窗外一閃而過的稻田和山嶺後面,壓進去,暫時不讓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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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說出來了,那晚。
他們坐在屋外,地上放著兩個小板凳,聽著浪聲,天上的星是他在台北從未見過的那種密,密得讓人覺得天空是實的,不是空的。
他說了報紙,說了「跨國追查」這幾個字。
淑怡聽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星光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光。
「那你怎麼想?」她說。
「我在想,是不是自首。」
她轉頭看他,沒說話。
「你聽我說完,」他說,「如果我自首,事情可以走法律途徑,健太確實是被我打的,我不否認,但那個情況,可能有轉圜的餘地。如果繼續躲,健一的人早晚會找到這裡,到時候不只是我,連你也——」
「那自首之後呢?」她說,聲音很平,「你會怎樣?」
「不知道,」他說,「可能罰款,可能拘留,可能更嚴重,我不確定。」
她看著他,說:「如果自首,我陪你去。」
「不用——」
「我說陪你去,」她打斷他,語氣是那種他認識的平靜,帶著一種她說出口就算數的力道,「不是讓你一個人去。」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在星光裡清而亮,像她在花蓮的那片海。
「淑怡,」他說,「你知不知道,從台北到台東,你一直——」他頓了一下,找不到確切的字,「你一直讓我覺得這件事還可以撐下去。」
她沒有說什麼大話,只是說:「因為本來就可以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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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出現陌生人是在那之後兩天。
三郎從碼頭收工回來,路過村口的雜貨店,聽見老闆娘和一個村民說話,說是碼頭來了個外地人,問「有沒有看到一個日本男的,和一個原住民女的」,出示了一張照片。
三郎在雜貨店門口站了一下,沒進去,轉身往回走,走快了些,到木屋把門關上。
淑怡正在窗台旁編東西,見他進來,把手裡的東西放下,說:「怎麼了?」
「有人在問。」他把昨晚兩個人說的那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說,「我決定了,去自首。」
她沉默了一下,站起身。「什麼時候?」
「明天一早,去台東市。」
她點了頭,走到窗台旁邊,把編織籃拿下來放進行李袋,開始收東西。三郎看著她,說:「你在做什麼?」
「收東西,」她說,「萬一自首了你被扣著,我要有東西撐著。」她抬頭看他,眼神很定,「你說要自首,就去,但我一起去。」
他走過去,把她手裡的行李袋拿下來,把她抱住,她沒有推開,把頭靠在他胸口,兩個人就那樣站在那間有歪腿桌子和舊窗框的木屋裡,聽著窗外不停的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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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晚,他們把蠟燭點上,淑怡煮了那個月的最後一鍋白米飯,配著醬菜,兩個人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她坐在床沿,哼起那首阿美族的調子,聲音在木屋裡回響,帶著海風的氣息。三郎靠著牆坐著,閉著眼睛聽,聽了很久,才說:「等這件事過了,你教我把歌詞記住。」
「你記性不好。」
「可以慢慢記。」
她笑了,繼續哼,聲音輕而綿,在蠟燭的光裡飄著。
屋外,太平洋的浪一波一波地打上來,聲音渾厚,像一個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低鳴,恆定而深沉,什麼都壓不住它。
三郎睜開眼睛,看著蠟燭的火苗,說:「淑怡,不管明天發生什麼,我——」
「我知道,」她說,沒讓他把話說完,「我也是。」
火苗跳了一下,在木屋的牆上投下搖晃的光影,然後穩住,繼續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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