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都市小說【悲哀戀情】0009 淡水河邊
2026/05/10 2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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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窗的木框是舊的,三郎用力頂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然後開了。
他先跳出去,落在地上,站穩,轉身把手伸進去,淑怡把編織籃遞給他,他放在一旁,再把手伸進去,她扶著窗框跨出來,他接住她,兩個人腳踩在濕草上,站在木屋後面的陰影裡,一動也不動。
前頭有手電筒的光,掃過椰樹,掃過木屋的牆,又移開去。腳步聲在前面,說話聲壓著,聽不清楚說什麼。
三郎彎腰撿起編織籃,另一隻手握著淑怡的手,往椰樹林的方向走,一步一步,讓腳輕輕地落在地上,不讓草發出聲音。
她跟著他,呼吸很輕,手握得很緊。
椰樹林的陰影把他們包住,海風從林子裡穿過來,帶著鹽和濕土的氣息。他們在一棵粗樹後面蹲下,三郎把淑怡攬進來,兩個人縮在一起,聽著那些聲音慢慢地移遠。
等了很久,久到三郎的腿開始麻,那些聲音才真的靜下去。
淑怡靠著他的肩,低聲說:「走了?」
「應該是。」
她吐了口氣,身體鬆了一點,說:「那我們怎麼辦?」
「走,」他說,「現在就走,不能回去了。」
她點頭,沒有問去哪裡,只是站起來,把他遞給她的編織籃背上,跟著他往台東市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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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巴士是在他們走了將近兩個小時之後搭上的。
他們在站牌旁邊等,月亮出來了,把路面染成淡淡的銀,淑怡坐在路邊的矮牆上,三郎站著,兩個人都沒說話。等車的時間很長,或者說等任何東西的時間在那段日子裡都很長。
巴士來了,車廂裡只有兩三個人,燈光昏黃,三郎把淑怡先讓上去,把編織籃放在座位上方的架子,坐在她旁邊。
車子動了,窗外台東的夜色往後退,那個他們住了一個多月的漁村,那間有歪腿桌子和舊窗框的木屋,那片日日夜夜不停打岸的太平洋,都被留在了後頭。
淑怡把頭靠在他肩上,說:「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不怕。」
他把手覆上她的手,沒說話。他聽著那句話,在心裡把它存進去,和其他所有她說過的話放在一起,放在一個他不讓自己太靠近的地方,因為太靠近了,就會開始想它們還剩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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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的那間套房,房東是個耳背的老太太,收了兩個月押金,把鑰匙遞過來,說:「不要太晚回來,鄰居要睡覺。」
她沒問他們的名字,三郎報了假的,她也沒有細聽,就走了。
套房十坪,牆壁有幾處滲水的痕跡,窗戶對著巷弄,白天也透不進多少光。他們把行李放下,三郎把浮世繪從袋子裡取出來,找了面牆,掛上去,看了一眼,說:「就這樣吧。」
淑怡把編織籃放在窗台上,退後一步看,說:「我們帶著同樣的東西,走到哪裡,家就在哪裡。」
三郎看著她,她臉色比台東時白,眼底的那圈青影更深了,站在那個狹小的套房裡,卻說出那樣的話,他走過去,低下頭,在她額頭輕輕印了一下。
她說:「像我們的秘密基地。」
「是,」他說,「只有我們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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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頭暈是三郎出去搬貨的時候發生的。
他回來,看見她斜靠在床頭,手裡還握著一條沒編完的東西,那條東西在手心裡,她卻睡著了,或者說昏過去了,他走過去,喚了她兩聲,她才睜開眼睛,看了他一會兒,說:「你回來了。」
「你怎麼了?」
「睡著了,」她說,「沒事。」
他把她扶起來,讓她坐好,把水杯遞給她,看著她喝,眼睛一直盯著她的臉,看她的眼神有沒有對焦,看她喝水的手有沒有抖。
「三郎,」她說,「你這樣看我,很像醫生。」
「我在確認你沒事。」
「我沒事,」她說,把水杯遞還給他,「只是昨晚沒睡好,今天坐著坐著就睡著了,很正常。」
他接過水杯,放下,坐在床沿,說:「你要告訴我,任何不舒服都要告訴我,不要瞞。」
她看著他,說:「你也是。」
「我是說真的。」
「我也是,」她說,語氣平,「我們說好了,要一起面對,沒有人瞞人,對嗎?」
他點頭,說:「對。」
但他知道她還是在瞞他,就像他也在瞞她他有多害怕一樣,兩個人都在對方面前裝著比實際更撐得住,因為如果兩個人都垮了,就什麼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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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是在他撐不住之後才去的。
那天淑怡走路腿軟,扶著牆才沒有倒下去,三郎看見,什麼也沒說,拿了外套,說走,她問去哪,他說醫院。
她說不用,他說要。
就這樣去了。
他在候診間外面坐著,把兩手撐在膝蓋上,盯著地板,等醫生出來。等了很久,久到他把那塊地板的每一道紋路都記熟了。
醫生出來的時候,他站起身,醫生看了他一眼,說:「你是家屬?」
「是。」
然後醫生說了那些話,三郎一個字一個字地接住,「腦癌」,「腫瘤」,「壓迫神經」,「行動困難」,「保守治療」,每個字他都接住了,接住之後不知道放在哪裡,就先都壓在胸口,等待之後再想。
他問:「手術呢?」
「風險很高,費用也高,而且她目前的身體狀況——」醫生停了一下,「建議先評估。」
「費用大概多少?」
醫生說了一個數字,三郎點頭,道了謝,推開門進去。
淑怡坐在床上,見他進來,臉上帶著他認識的那種平靜,說:「說了什麼?」
他在床邊坐下,把那些話轉述給她,盡量讓聲音穩,她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抬起頭,說:「別浪費錢做手術,讓我跟你多待一陣。」
「淑怡——」
「三郎,」她看著他,眼神很定,「我不是放棄,是你聽見了嗎,讓我跟你多待一陣,這是我的選擇,不是放棄。」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那個語氣,他握住她的手,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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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套房成了整個世界。
三郎每天清晨出去搬貨、送報,戴著口罩,低著頭,走那些他已經熟悉的路,用一個不是他自己的名字接活,收那些微薄的現金,揣回來,數一數,算夠不夠這週的藥錢和米錢。
他回到套房,先煮粥,把藥分好,放在小碟子裡,端進去,看她吃完,然後幫她翻身,讓她換一個姿勢,把窗帘掀開一條縫,讓一點光進來。
有時候她醒著,有時候睡著,有時候她哼一段小調,聲音斷斷續續,卻還是那個調,他坐在旁邊,不說話,聽著。
「你去睡,」她有一天說,看見他靠在牆上打盹,「你也要休息。」
「我沒睡。」
「你閉著眼睛。」
「我在聽你哼歌。」
她沉默了一下,說:「三郎,你有多久沒睡超過四個小時了?」
「我睡得很好,」他說,睜開眼睛看她,「你別管我。」
「我怕你撐不住,」她說,聲音輕,帶著一種讓他胸口發緊的什麼,「你撐不住的話,我怎麼辦?」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躺下,說:「那我現在睡,你在旁邊陪我。」
她說好,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閉上眼睛,聽著她的呼吸,淡水河在遠處流著,流水的聲音很輕,從窗縫裡透進來,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說話,說的什麼聽不清,只是一種聲音,讓人知道外面還有世界在動。
他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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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繪是他去換藥費的那天賣掉的。
他把它從牆上取下來,用布包好,拿去古物店,店主翻看了一下,說了個價,他沒有還,說好,拿了錢走出來,站在店外面的街上,把那個空蕩蕩的感覺在身體裡待了一下,然後去藥局把藥買了,往回走。
他回到套房,套房的那面牆空著,牆上還有一個淡淡的鉤子留下的印子。
淑怡問:「賣了?」
「嗯。」
她沒有說可惜,只是說:「那面牆可以貼一張我們的貝殼項鍊。」
他看著那面牆,說:「好主意。」
他們把那條在台東撿的貝殼做的項鍊,用一根圖釘別在牆上,白色和灰色的貝殼在套房的昏暗燈光裡反著微微的光,比浮世繪小很多,卻是他們自己的東西,從太平洋撿回來的。
淑怡看了一會兒,說:「這樣好看多了。」
三郎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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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顫著手寫下那張紙條的那個晚上,他以為她在休息,沒有進去打擾。
後來他無意間翻動編織籃,紙條落出來,他撿起來,看見那幾個歪斜的字:「三郎,我愛你,別忘了花蓮的海。」
他把紙條捏在手裡,站在套房中間,站了很久,久到腿站酸了,他才坐下去,把那張紙條攤在膝蓋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然後他折好,放進口袋,最裡面那層,緊挨著那個裝著她名字的項鍊。
他沒有哭,因為哭了就要被她看見,她看見就會說別難過,然後她會替他難過,他不要她替他難過,她已經夠累了。
他去廚房,把粥熱上,端進去,在她床邊坐下,說:「吃東西。」
她睜開眼睛,看見他,說:「你眼睛紅了。」
「油煙,」他說,「廚房的排風不好。」
她看著他,沒有說信還是不信,只是說:「我知道了。」
她接過粥,慢慢地喝,他坐在旁邊,看著她喝,外頭淡水河的聲音從窗縫裡滲進來,細細的,像是一條線,把這個套房和外面的世界連著,連得很細,卻沒有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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