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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都市小說【悲哀戀情】0002 小公寓的光
2026/05/10 1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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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區的小公寓不大,卻像是台北這座喧囂城市裡,一個被人遺忘的安靜角落。


陽台擺著一只從花蓮帶來的編織籃,裡頭裝著淑怡親手做的阿美族珠飾,紅的、藍的、黃的,顏色鮮豔得在台北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個關於別處的承諾。客廳牆上,三郎掛了一幅浮世繪,畫中的櫻花紛飛,和窗外遠遠閃爍的台北101燈光遙遙相對,一個是記憶,一個是當下,夾在中間的,是這兩個年輕人正在試著搭建的生活。


每天晚上,淑怡從咖啡店回來,把圍裙掛上門口的鉤子,脫下磨了一天腳的布鞋,三郎便從書桌前起身。兩人圍著那張小圓桌坐下,把阿忠送來的飯盒打開,有時是日式味噌湯,有時是台式滷肉飯,偶爾兩樣都有,分量剛好夠兩個人吃飽。


阿忠每次放下飯盒便離開,腳步輕,從不多留,彷彿深知這個小公寓的溫度,屬於另外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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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的中文進步之快,連語言學校的老師都說少見。


半年過去,他已能和淑怡順暢地說笑,甚至學了幾句阿美族語,雖然發音總是歪七扭八,讓淑怡每次都笑到直不起腰。


「不對不對,」淑怡把手指戳向他,「不是那個音,你那樣講,意思變了。」


「變成什麼?」


淑怡掩嘴,眼睛彎成月牙。「變成……算了,我不告訴你,免得你亂用。」


「欸,你要負責教我!」


「有些話教了會出事,老師要保護學生的。」


三郎伸手去搶她的手機,兩人鬧成一片,笑聲溢出窗外,散進台北的夜裡。


淑怡教他唱阿美族的《月光下的祈禱》。他們站在陽台,對著稀稀落落的幾顆星,把那首歌一句一句地唱。三郎的音準不算準,節奏也常跑,淑怡就在旁邊輕輕糾正,聲音像月光一樣落在他肩上。


「你的歌聲,」三郎唱完最後一句,扭頭看她,「比金錢豹的音樂動聽百倍。」


淑怡聽了,低下頭,用手撥了撥額前的髮,沒有說話,卻也沒能藏住眼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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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忠送飯的時間,通常是傍晚六點,準時到一分不差。


那天他放下飯盒,沒有立刻轉身離開,而是在廚房門口停了一下,開口:「少爺,你真的打算一直留在台灣?」


三郎從書桌前抬起頭,筆還握在手裡。「你怎麼這樣問?」


「老爺的企業還等著少爺。」阿忠的聲音平穩,看不出情緒。


三郎放下筆,轉過椅子,直接看著他。「阿忠,你是我的管家,還是我爸的傳聲筒?」


阿忠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少爺,我只是……替你擔心。」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三郎的語氣沒有惡意,卻帶著一種平靜的堅定,「你放心。」


阿忠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沒再說,只是拿起空的保溫袋,轉身走了。他在門口穿鞋的時候,目光掃過放在玄關鞋架上的兩雙鞋——三郎的運動鞋,和淑怡的一雙小白鞋,鞋底沾著咖啡店地板的污漬,磨損得厲害。他看了一秒,把視線收回來,把門輕輕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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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怡對那些暗流,一無所知。


她的世界在那個小公寓、咖啡店、還有每個月底寄回花蓮的那筆匯款之間來回。同事們喜歡她,她爽朗,不計較,有時下班後和大家去吃個宵夜,一碗豬血糕就能讓她開心一整晚。


咖啡店有個叫小雯的女孩,台北本地人,嘴巴快,笑聲大,很快和淑怡熟了起來。


「你男友真的很帥,」小雯有一次送餐路過,偷偷在淑怡耳邊說,「帥得那種,就是偶像劇男主的臉。你是不是前世救了地球?」


淑怡哈哈大笑,把托盤往她手上一塞:「你去救地球,我去送咖啡。」


小雯後來成了公寓的常客,帶著夜市的臭豆腐和珍珠奶茶,往小圓桌旁一坐,三個人東聊西扯到半夜。三郎的台語雖說不溜,聽得懂大半,偶爾冒出一兩句,發音走調,小雯笑得岔氣,說他比她阿公還老派。


那段日子,小公寓的燈總是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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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是在一個普通的夜晚打來的。


三郎站在陽台,手機貼著耳朵,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你還在跟那個女孩鬼混?」健一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沒有鋪墊,刀子一樣直接。


「爸,她叫淑怡。」三郎的聲音壓得很低,努力保持平靜。


「我不在乎她叫什麼名字。你的身分,你明白嗎?」


「我明白。所以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很好,」健一的語氣轉成一種叫人發涼的冷靜,「那你也做好準備。」


電話掛斷。三郎握著手機站了一會兒,點燃一根菸,看著遠處的燈火,什麼也沒說。


淑怡從客廳走出來,抱住他的背,臉貼著他的肩胛骨。「怎麼了?」


「家族的事。」他勉強笑了一下,把菸按熄,「沒什麼,進去吧,涼。」


他沒有說更多,淑怡也沒有再問,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看著夜色裡台北101緩慢閃爍的燈。她不知道,他替她藏了多重的東西在那個「沒什麼」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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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三郎的信用卡開始出問題。


超市的帳結不過去,他盯著卡機的紅字,旁邊還排著人,只能掏出現金。回到公寓,他打電話給銀行確認,才知道好幾張卡都被限額了。他坐在書桌前,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沉默地看著天花板。


他沒有告訴淑怡。


他開始在網路上找零工,聯繫幾個認識的日本商人,幫忙翻譯文件,處理往來郵件,報酬不多,卻讓他把當月的房租和學費湊齊了。他每天晚上在書桌前多坐兩個小時,淑怡以為他在念書,有時端了一杯茶放在他旁邊,輕手輕腳地退開,怕打擾他。


他把那杯茶握在手裡,覺得燙,卻沒有放下。


某天淑怡從咖啡店回來,帶了兩個紅豆餅,用紙袋裝著,還帶著熱氣,放在桌上說:「老闆心情好,多給的。」她換衣服去了,三郎看著那兩個紅豆餅,心裡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他想告訴她。但他不知道從哪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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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出現在一個陰天的午後。


那人穿西裝,頭髮一絲不亂,是健一家族律師慣有的那種裝束。他選了信義區一家安靜的日料餐廳,見面前一天才傳訊息給三郎,語氣客氣,內容卻直白——「奉老爺之命,有要事相商。」


兩人對坐,茶倒了沒人去碰。


「老爺的意思,」田中開門見山,「是希望少爺回日本,安心接手事業。若少爺堅持目前的生活方式,家族方面的支持,將會全面中止。」


三郎沉默地聽完,把茶杯放下,抬起眼睛。「你回去告訴我爸,我不會妥協。」


田中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拿起名片夾,抽出一張名片推過來。「少爺若改變心意,隨時聯絡我。」他說完,把茶喝了一口,起身,西裝筆挺地離開,彷彿只是例行公事,談的不是一個人的整個未來。


三郎回到公寓,把名片壓在書桌的角落,坐了很久,一個字也沒打開。


那天晚上,淑怡察覺他不對勁。她搬了椅子坐到他對面,兩手撐著下巴,直盯著他看,不說話。


三郎撐了一會兒,終於開口,把那些事情一件一件說出來——信用卡、田中、父親的最後通牒。


淑怡聽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窗外有雨開始下,輕輕地拍著玻璃。


「如果……我拖累了你,」她的聲音很輕,「或許我們——」


「別說這種話。」三郎猛地握住她的手,語氣比平時用力了許多。


「三郎——」


「不要說。」他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慌張,只有一種固執的、不知道該說是勇氣還是任性的東西,「你是我的全部。我不會放棄。」


淑怡咬了咬嘴唇,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窗玻璃上雨水流成細線,台北101在雨霧裡只剩輪廓,像一根插在雲裡的燈塔,朦朧卻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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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是在那之後去的。


火車沿著東部海岸線走,一邊是山,一邊是海。三郎把臉貼著車窗,看著那片海在陽光下閃著粼粼的光,忍不住說:「比我想像的還要藍。」


淑怡靠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沒有說話,卻笑了。


她家在花蓮一個安靜的小聚落,母親在門口就迎出來,圍裙還沒解下,一邊抓著三郎的手說:「不用拘束,進來喝水。」弟弟從院子裡跑出來,直接去拉三郎的袖子,要帶他去看後院的雞。三郎被他拉著走,回頭看淑怡,表情帶著幾分被突襲的無奈,淑怡捂著嘴在後面跟,笑得走路都不穩。


後來淑怡帶他去海邊。浪花一波一波地打上來,聲音渾厚,夾著鹹味的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三郎拉著她的手,站在浪沒及腳踝的地方,感覺那種力量從腳底傳上來,不像台北任何東西。


「你說浪聲像搖籃曲,」他說,「現在我懂了。」


淑怡沒有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總有一天,」他說,「我要在這裡給你一個家。」


她睜開眼睛,看著海,眼眶紅了,卻沒有哭。只是點了點頭,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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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台北,日子繼續走,然而走得比之前費力了一些。


三郎找到一份日商公司的兼職口譯,收入稍微穩了些。淑怡把存了許久的錢,在週末市集租了一個小攤位,把那些珠飾和編織品一件一件地擺出來。三郎幫她設計了一個標誌,把櫻花和海浪畫在一起,她說好看,他說是因為主題好。


開攤第一天,三郎一早就去幫她搬東西、布置桌面,把每件作品的位置調了又調,直到淑怡把他的手拍開:「你比我還緊張,去旁邊站著。」


「我不緊張,我在優化陳列邏輯。」


「你在碍手碍腳。」


三郎退到一旁,老老實實地站著。第一個客人拿起一條項鍊,仔細翻看,問了價錢,掏錢買下。淑怡找了零,道謝,等客人走遠,才轉過頭來,眼睛亮得像星星。


三郎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安靜地落定了。


然而飯盒裡開始出現紙條,是阿忠的筆跡,工整而拘謹。「少爺,老爺的期望,請少爺考慮。」第一張,三郎看了皺眉,塞進垃圾桶。第二張,他攥在手裡,等阿忠再來時,把紙條展開攤在桌上。


「阿忠,」他說,聲音沒有抬高,「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我爸的?」


阿忠低著頭。「少爺……」


「你替我回答一個問題。」三郎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阿忠沉默。廚房的油煙機嗡嗡地轉,窗外有摩托車駛過,片刻後又歸於靜默。


「我不知道,」阿忠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我只知道少爺的處境,比少爺想的還要複雜。」


三郎沒有說話,把紙條重新對折,壓在桌角。阿忠拿起空的保溫袋,像往常一樣,把門輕輕帶上。


那天深夜,公寓歸於安靜,淑怡早已睡著了。三郎在客廳的燈光下,翻看她的編織籃,一件一件地看,最後在最底層找到一條還沒完成的項鍊——細薄的線繩上串著彩珠,中間有一小塊未完成的刻字,隱約可以辨認出兩個人名字的輪廓。


他把項鍊握在掌心,感覺那些小小的珠子硌著肌膚,帶著一種踏實的重量。


窗外,台北的燈火如常燃燒。健一的下一步,他還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掌心握著的這個東西,是他不打算鬆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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