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都市小說【悲哀戀情】0005 兩座城市的距離
2026/05/10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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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的冬天是另一種冷。
不像台北偶爾濕涼的風,這裡的寒是乾的,帶著工業區灰色天空特有的那種蕭索,從骨縫裡往裡滲。三郎從宿舍走到廠區,每天走同一條路,看同一排廠房,聽機器日夜不停地轉,聲音悶在空氣裡,久了就像聽不見了,又像是永遠都在。
他的辦公桌在管理層的角落,靠窗,窗外是一片停車場,再遠是工廠的圍牆,圍牆外是工地,工地外是灰色的天。他每天盯著生產線的數字,開會,簽文件,用不太熟練的普通話和幾個老工人說話,他們看他的眼神有時是尊重,有時是說不清楚的什麼,他也不去細想。
夜裡是他的時間。他坐在宿舍的小桌前,翻開手機,把淑怡最新寄來的照片再看一遍。
她站在台北的夜市,穿那件淺藍色的T恤,對著鏡頭笑,笑容溫暖,和他記憶裡的一模一樣。但他每次看,都覺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是新的,是他走了之後才有的,說不清楚是什麼,只是讓他的心往下沉一點。
他握著那條刻了兩個名字的項鍊,在宿舍的燈光下把它翻來覆去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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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是被逼著來蘇州的,這一點他自己清楚,健一也清楚,只是兩個人都沒有明說。
那天淑怡第二次住院,三郎坐在醫院走廊,把口袋裡所有的現金數了兩遍,加起來不夠付第一週的費用。田中來的時候,他還坐在那裡,沒有動。田中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手裡,說:「老爺說,只要少爺回日本,或者去蘇州配合工廠開幕,家族可以先行墊付醫療費,不計利息。」
三郎看著那份文件,沒有說話。
「淑怡小姐的手術,」田中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成功率不高,但如果有最好的醫療資源,或許不一樣。費用當然也不一樣。」
三郎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下,合起來。「我去蘇州,」他說,「但只是暫時,這一點要說清楚。」
田中點頭,把鋼筆遞過去。三郎在空白行簽了名,把筆還給他。
他去跟淑怡說的時候,淑怡正靠在病床上看手機,見他進來,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問:「怎麼了?」
「我要去蘇州一段時間,」他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幫父親的工廠籌備。費用的問題,我處理好了。」
淑怡沉默了幾秒,問:「你爸答應了?」
「是。」
「你付了什麼代價?」
三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說:「你專心養病,其他的不用擔心。」
她看著他,眼神裡有他讀不清楚的東西,最後輕輕點了頭,沒有再追問。他知道她猜到了,她只是替他把那個問題吞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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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的工廠,健太是他的頂頭上司。
這個安排也是健一刻意的,三郎心裡明白。健太見他的第一天,在辦公室把幾份報告丟到桌上,說:「從頭學,別以為自己是少爺就能裝懂。」三郎把報告撿起來,說了聲好,開始看。
那之後的每一天都差不多。開會,健太話說一半,剩下的看他接不接得上;文件發過去,他批的意見被用紅筆劃掉,旁邊寫幾個字「重來」。有時候健太在會議桌上對著幾個幹部說:「這個提案,台灣來的能想出這種東西,也算不容易了。」笑聲跟著出來,三郎坐在那裡,把資料夾合起來,不動聲色。
某天下午,健太在走廊擦身而過,低聲說:「你那個酒店女,最近好像又重回老本行了。」
三郎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沒有說話。
他沒有說話,是因為他不知道那句話是不是真的,而他又太害怕去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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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打電話給淑怡。
電話接了很久才接通,背景有一點聲音,他沒有辨認出來,或者說他辨認出來了,卻沒有開口問。
「你在忙嗎?」
「咖啡店剛下班,走路回家。」
「這麼晚?」
「加班,沒事,快到了。」
他在宿舍的窗口站著,窗外是停車場的燈,黃色的,昏昏的,把一切都染成很老的顏色。
「健太說……」他停了一下,「說你最近很辛苦。」
「健太?他哪知道我的事。」淑怡的聲音輕描淡寫,帶著他熟悉的那種語氣,「你別聽他的,他就是想讓你分心。」
「嗯。」
「你吃了嗎?」
「吃了。」
「蘇州冷,多穿點。」
他說好,然後兩個人都沉默了幾秒,那種沉默裡有很多話沒說出來,擠在裡面,哪一句都沒能開口。最後淑怡說快到家了,先掛了,他站在窗口,把手機握了很久,才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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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小公寓,少了三郎,顯得不一樣了。
淑怡出院之後,把攤位重新擺出來,第一個週末去了饒河,坐了半天,賣出兩件。她不確定是因為健太散出去的謠言還沒消,還是因為天氣涼了遊客少,或者兩個都有。她把賣剩的東西一件一件收回箱子,推著小車往家走,街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那個月的薪水,她算了又算,咖啡店的加班加上攤位的收入,付完房租、藥費、電費,剩下的數字很薄。
然後母親的訊息進來了:「花蓮房子那邊有點問題,你下個月能不能多寄點?」
她坐在小圓桌旁,把手機翻扣在桌上,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小明有一次問她借手機,她借了,晚上發現裡面少了一點錢,她問他,他說是充遊戲點數,說下次還,她看著他,沒有說什麼。
小雯有天在咖啡店直接問她:「你現在怎麼過的?」
「還好。」
「不要跟我說還好,你臉色那麼差。」小雯把擦杯子的布放下,「你的藥有沒有按時吃?」
「有。」
「家裡那邊呢?」
淑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低頭去整理咖啡機旁邊的東西,把濾紙盒轉了個方向,又轉回來。小雯看著她,嘆了口氣,沒有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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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金錢豹,是一個她想過很多次、又不想去想的決定。
她在咖啡店下班之後,在街上站了很久,把那個想法放在心裡翻了又翻。最後她想到藥費的數字,想到母親的那條訊息,想到三郎還在蘇州,她不想讓他知道這些——她不想讓他覺得那個代價白費了。
她換上黑色禮服的時候,鏡子裡的自己和幾年前第一次來這裡的那個她,臉是一樣的,眼神卻不一樣了,多了什麼,也少了什麼。
酒廊的燈光沒有變,電音沒有變,香水和菸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沒有變,舞池裡的笑聲也沒有變,像是這個地方把時間鎖在裡面了,什麼都不會舊,什麼都不會停。
她端著托盤,在沙發區穿行,找到空著的客人,彎下腰,換上那個職業性的微笑,問:「先生,需要加一杯嗎?」
一個醉客在她轉身的時候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她的身體往後一傾,把托盤穩住了,沒有讓東西掉下去。保全過來,把那個客人拉開,說了幾句。她走進休息室,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把托盤放在腿上,沒有動。
同事阿玲從旁邊走過,遞給她一杯水,說:「沒事的,這裡就這樣。」
她喝了一口水,點了頭。
然後手機亮了起來,是三郎傳來的訊息:「下個假期,我帶你去花蓮。」
她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窗外酒廊的音樂震著牆壁,她感覺那個震動從手機傳到手裡,再傳進胸腔,悶悶的,不散。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再打,又刪掉,最後輸入:「好,等你回來。」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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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忠是某天傍晚來找她的。
她剛從咖啡店下班,在公寓門口換鞋,聽見腳步聲,轉頭,是阿忠,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站在樓梯口。
「我來送飯,」他說,「少爺不在,我想著你一個人。」
她讓他進去,把飯盒放在桌上打開,是台式滷肉飯,他特意做的,不是日式的。她知道他在照顧她。
她們吃了一會兒,阿忠沒說話,淑怡也沒說話,廚房的抽油煙機轉著,窗外有機車駛過。
然後阿忠開口了,聲音很輕:「淑怡,金錢豹的事……少爺若知道,他會難過的。」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繼續動,說:「他不用知道。」
「可是——」
「阿忠,」她抬起頭,語氣不是憤怒,是一種很疲憊的平靜,「你不告訴他,是幫我。你告訴他,他會衝回來,然後呢?他現在在那裡是有原因的,你知道那個原因是什麼。」
阿忠沉默了,把筷子放下,看著桌面。
「我不是在罵你,」她又說,「我知道你為難。你替我付了上個月的藥費,我心裡有數。」她把剩下的飯扒乾淨,把碗放好,「謝謝你,阿忠。」
阿忠沒有說話,把桌上的飯盒收起來,起身,在門口穿鞋,轉頭看了她一眼,最後什麼也沒說,把門帶上了。
她坐在小圓桌旁,把那個房間看了一圈。三郎的浮世繪還掛在牆上,畫裡的櫻花一直在飄,不落下去。她把三郎送她的那個小鑰匙扣拿出來,那朵透明殼裡的乾燥粉色櫻花,還是那個樣子,凝固在那個她第一次見到它的春天。
她把它握在手心,窗外台北101的燈光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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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工廠的開幕儀式,三郎站在健一旁邊,看著那塊奠基石,聽演講,鼓掌,舉杯,做完所有他應該做的事。健一拍了拍他的肩,說了句「不錯」,那是他來蘇州之後健一說過最接近褒獎的話。
他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擺在那裡的道具,擺對了位置,完成了功能。
晚宴結束,他一個人走回宿舍,蘇州的夜風很冷,把外套的衣領吹起來。他想起花蓮,想起那片海,想起淑怡說浪聲像搖籃曲。他想起公寓的小圓桌,想起那個每晚都亮著的窗口。
他掏出手機,找到淑怡的對話框,那條她回他的訊息還在那裡:「好,等你回來。」
他盯著那幾個字,想了很久,然後又想起她電話背景裡那一點他辨認出來卻假裝沒有辨認出來的聲音。
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走。
他不知道她在那個地方,又或者他知道,只是還沒有辦法讓自己去面對這件事。但他知道,他需要回去了,不是下個假期,是現在。
他決定去找健一攤牌。
那個決定落下來的瞬間,蘇州的夜風還是那麼冷,工廠的機器還是那麼響,什麼都沒有改變,但他感覺那個一直壓在胸口的石頭,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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