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都市小說【悲哀戀情】0003 野花與風暴
2026/05/10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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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河夜市的傍晚,攤販的叫賣聲連成一片,油炸香氣四溢,人群摩肩接踵。
三郎推著裝滿貨品的小車,在人潮裡左閃右避,額頭沁著汗,卻一臉認真。他把攤位架好,清了清喉嚨,對著來往的遊客扯開嗓子:「阿美族手工!獨一無二!」
台語發音歪歪扭扭,旁邊的淑怡差點把手裡的項鍊摔出去。
「你剛才說什麼?」她強忍著笑。
「我說……獨一無二,不對嗎?」
「音對,調不對。」淑怡走過來,附在他耳邊把那幾個字重念了一遍,「聽到了嗎?」
「聽到了。」三郎清清喉嚨,再試了一次,淑怡點頭,說好多了,他便又轉向人群,把嗓門放大,這次說得有模有樣,果然有幾個遊客停下腳步,俯身來看桌上的貨品。
淑怡立刻走過去,溫聲介紹。她說起那些珠飾的顏色有什麼含義,哪個圖騰代表什麼,說到阿美族的豐年祭,聲音裡有種說不清的光,像從很遠的地方透進來的日光。遊客聽得入神,最後買了兩條項鍊和一只手環,淑怡把它們用牛皮紙包好,遞過去,道謝,笑容是真心的。
三郎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什麼東西又一次安靜地落定。
「賣出去了,」淑怡轉過頭,壓低聲音,眼睛亮著,「三條。」
「我知道,我在旁邊。」
「你要不要高興一點?」
三郎這才笑出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她拍開他的手,卻沒有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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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攤位的燈火溫暖,照不進另一些地方。
那段時間,三郎的口譯案接連出了問題。一個案子說材料還在修改,一個說時間延後,再一個乾脆不回消息。他起初以為是運氣,後來連著幾個案子都這樣,他坐在書桌前,把手機翻過來又翻過去,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只是不想承認。
他沒有告訴淑怡。
他找了些零散的活,幫夜市的攤販跟外國遊客翻譯,一晚上跑幾個攤,一趟換一點點現金。有天晚上他路過金錢豹,站在門口抽了根菸,想著要不要進去找那個老闆談談,最後還是把菸掐熄,轉身走了。那個地方帶著太多氣味,他不想把它重新沾回身上。
回到公寓,淑怡已經睡了,枕邊放著一條編到一半的珠飾,她的手指在睡夢裡還微微蜷著,像是還沒放下手裡的線。三郎把那條珠飾輕輕移開,替她把手放平,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才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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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淑怡也有她的沉默。
咖啡店的加班她接了不少,有時候關店之後還要留下來整理倉庫,深夜十一點才踏進公寓。她說只是幫同事的忙,三郎沒有多問。她也沒說,那些加班的錢,有一部分偷偷存進了一個他不知道的戶頭,她說不清楚為什麼,只是想留一個備用,以防萬一。
小雯有一天在咖啡店後場直接開口:「淑怡,你臉色不好看。」
「沒有,我只是累。」
「你最近手抖。」
淑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說話。
「你跟三郎怎麼樣?」小雯把擦杯子的布放下,換了個更認真的表情,「他家裡的事,你們解決了嗎?」
「在處理。」
「淑怡。」
「真的在處理。」淑怡抬起頭,笑了一下,「他很努力,我也是。」
小雯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那句話嚥下去,重新拿起擦布。但她在心裡替淑怡捏了把汗,那把汗捏久了,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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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太的出現,像一顆石頭砸進了本來就不太平靜的水面。
他來的那天下午,三郎正在公寓看文件,門鈴響了,開門一看,來人西裝筆挺,臉上帶著三郎從小就熟悉的那種表情——一種把傲慢藏在客氣後面的表情。
「表哥。」三郎說,沒有讓他進門的意思。
「進去談。」健太沒等他表態,直接跨進門檻,四下打量了一圈,視線在陽台的編織籃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動。
「你說吧,」三郎關上門,手插在口袋裡,「伯父派你來的。」
「你很聰明。」健太在沙發上坐下,像在自己家裡一樣自然,「三郎,你為了一個酒店女,把自己搞成這樣,值嗎?」
三郎的呼吸慢了一拍。「她叫淑怡。」
「我不在乎她叫什麼。」
「那你滾回去告訴伯父,我也不在乎他的最後通牒。」三郎的聲音沒有抬高,卻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平靜,「他給我的每一個通牒,我都記著,一個也沒讓我改變心意。」
健太站起身,整了整西裝,嘴角帶著一絲冷笑。「老爺說,回日本,接手家族工廠。否則後果自負。」他走向門口,在穿鞋的時候補了一句,「三郎,你以為愛情能當飯吃?」
門關上,三郎站在客廳中間,沒有動。窗外街上有孩子在跑,笑聲傳進來,顯得室內格外靜。
他沒有告訴淑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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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是他提議去的。
那天天氣好,他說想出去走走,淑怡沒有多問,換上了她最喜歡的那件淺藍色T恤跟他出門。捷運一路搖搖晃晃地往北,窗外的城市景色從密集的樓群變成開闊的河岸,光線也變得不一樣了,帶著水氣,柔和而明亮。
淑怡在老街買了一串糖葫蘆,咬了一顆,酸得皺起眉,轉手遞給三郎。他咬下去,也皺眉,然後兩人對看了一眼,同時笑起來。
他們在碼頭租了一艘小船,三郎拿起槳,搖得七扭八歪,淑怡坐在對面,一手扶著船緣,一手遮著額頭看他,表情像在看一場馬戲。
「你真的不會划船。」
「我在學習。」
「這個方向是岸。」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
「我說我在學習。」
淑怡仰頭笑出聲,笑聲落在水面上,散開來。河風把她的頭髮吹亂,夕陽把天空染成橘和紅,她哼起一段阿美族的小調,聲音隨著水波起伏,輕柔得像是河水本身發出來的。
三郎把槳放下,靜靜地看著她。
「三郎,」淑怡突然收了歌聲,低下頭,語氣變得輕了,「如果有一天,你必須離開……我不會怪你。」
「淑怡。」
「我是說真的,」她抬起頭,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他心疼的東西,「你的家族,你的將來,那些都是真實的。我不想讓你為了我——」
「停。」三郎伸過手,握住她的手,「你講的每一句話我都聽到了,然後我告訴你,我不去。」
「但——」
「沒有但是。」他的手握得很緊,「淑怡,我沒辦法想像沒有你的生活長什麼樣子,這不是衝動,是我想清楚了的。你明白嗎?」
水面靜靜地托著他們,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對岸的蘆葦叢裡。淑怡沒再說話,只是把他握著她的手翻過來,反握住,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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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台北,健一的手伸得更長。
三郎跑了幾個地方,確認是有人在背後打了招呼,讓他的工作機會一件件消失。他去找了一個相熟的老顧客,對方搖頭攤手:「你爸在台灣做生意也有些年頭了,我幫不了你,得罪不起。」三郎道謝,走出去,站在路邊吹了很久的風,才回家。
然後簽證的事出來了。
他收到一封學校轉來的信,說他的學生身分有些文件待補,需要盡快處理,否則可能影響居留資格。他把信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明白那背後是什麼意思。他去學校辦公室問,對方吞吞吐吐,最後低聲說了一句:「有人打了電話過來。」
那天晚上他失眠,側躺著聽淑怡均勻的呼吸,看天花板上路燈透進來的光,直到天快亮才睡過去。
阿忠送飯的時候,三郎把那封信攤在桌上。
「你知道這件事。」他說,不是問句。
阿忠站在廚房門口,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少爺——」
「你一直在幫他看著我,是不是?」
「是。」阿忠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老爺要求我每週匯報。少爺的行蹤,工作,……還有淑怡小姐的情況。」
三郎坐著沒動,只是把那封信慢慢地折起來。
「阿忠,」他說,「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二年。少爺十歲的時候,我就去了。」
「那你知不知道,」三郎的聲音沒有起伏,「你今天說的這些話,我聽了很難受。」
阿忠低下頭,保溫袋握在手裡,沒有說話。
「我不怪你,」三郎最後說,「但我需要一點時間。」
阿忠把飯放下,走了。三郎聽見門關上的聲音,把折好的信壓在書桌角落,坐著,把手撐在膝蓋上,看著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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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怡是在咖啡店昏倒的。
小雯的電話打來的時候,三郎正在街上。他聽完小雯說的第一句話,就掉頭往醫院跑。
等他趕到,淑怡已經躺在病床上,臉色白,點著滴,手背上貼著膠布。她見他進來,第一句話是:「我沒事,你別那個表情。」
「你讓我換個什麼表情?」
「不要那麼擔心的。」
「淑怡。」
她閉上嘴,偏過頭去,看著窗外。三郎把椅子拉到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不說話。她的手涼,手背上有薄薄一層老繭,那是長時間編織留下來的。他把她的手捂在兩手之間,試圖暖它。
醫生把他叫到走廊,表情比上次沉。「不只是過勞,有一些指標需要進一步檢查,可能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三郎點頭,問了費用,謝了醫生,轉身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上眼睛,在心裡把那個數字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他把手錶摘下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行刻字,然後把它放進口袋。
晚些時候,他回到病房,淑怡已經睡著了,睫毛輕輕地垂著。小雯在門口等他,看見他的臉,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手搭上他的肩拍了兩下,然後走了。
三郎搬了把椅子,在病床旁邊坐下,握著淑怡的手,看她睡覺。醫院走廊的燈光白而冷,遠處有人說話,腳步聲一陣一陣地過去。
他想起花蓮的海,想起陽明山頂她靠在他肩上說的那句話——若能如此,足矣。他想起饒河夜市第一次賣出三件的那個夜晚,她眼睛亮得像星星的樣子。他想起公寓裡那條刻著兩個人名字的未完成項鍊,還壓在編織籃的底層。
窗外的台北繼續燃燒,霓虹燈光透進病房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搖晃的彩色。三郎坐著,沒有移動,把淑怡的手握在手心,感受她均勻的呼吸,告訴自己,這個是真實的,這個不能失去。
至於其他的,他明天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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