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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都市小說【悲哀戀情】0004 刀尖上的秋天
2026/05/10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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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秋天來得悄無聲息。


梧桐葉一片一片地從行道樹上落下,飄在潮濕的柏油路面,被來往的車輪碾過,變成深褐色的薄片,貼在地上,像是什麼東西的殘骸。三郎走在街上,踩過落葉,沒有去想它們的聲音,腦子裡已經太滿,塞不進別的東西。


公寓的燈還亮著。淑怡還沒睡,他遠遠就看見那個窗口的光。


他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才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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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氣氛和幾個月前不一樣了,不是哪一件具體的事造成的,而是很多件事慢慢積累,像水位上漲,還沒有漫出來,卻已經能感覺到那種壓力。


淑怡坐在小圓桌旁,把一條項鍊的收尾線頭打好,放進盒子,臉色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影。她抬起頭,見他回來,笑了一下。「吃了嗎?」


「吃了。」三郎把外套掛上去,在她對面坐下,「你今天怎麼樣?」


「還好。」


「頭還暈嗎?」


「有一點,下午好多了。」


他看著她的手,那雙手上的老繭比一個月前又厚了些,指尖有幾處被線割出的細痕。她渾然不覺他的視線,低頭繼續整理盒子。他想說什麼,卻把話嚥下去,只是起身去倒了杯熱水,放在她手邊。


她說謝謝,沒抬頭。


他說不客氣,也沒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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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太來的那天,三郎早就預料到了。


他站在公寓門口,比上次更像是來宣告什麼的。西裝熨得一絲不皺,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整個人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從容。


「進來不進來?」三郎問。


「不用了,說幾句就好。」健太把手插進口袋,打量了三郎一眼,「工廠遷中國,奠基儀式下個月。伯父要你回日本,加入籌備。」


「我知道。」


「你知道?」健太挑起一邊眉毛,語氣帶著一絲嘲諷,「知道還不動?三郎,你以為靠愛情能活多久?沒有家族,你在台灣算什麼?」


三郎靠著門框,沒有動。「我寧可一無所有,也不放棄淑怡。這話我說過一次,不想再說第二次。」


健太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冷哼了一聲,轉身。「等你後悔的時候,別說沒人提醒過你。」他走到樓梯口,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你那個女人的攤位,最近生意不好吧?」


門關上了。三郎站在原地,呼吸慢了一拍,把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感覺像是一塊烏雲壓下來,還沒有下雨,卻已經讓人看不清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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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闆的酒店,三郎已經很久沒有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獨自去的,沒告訴淑怡,說是去見個朋友。金錢豹的燈光和他記憶裡的一模一樣,曖昧而濃烈,電音震著地板,舞池裡人影晃動。他走進去,感覺這個地方現在對他來說像是別人的場景,他只是個闖入的陌生人。


陳老闆在包廂等他,香菸和威士忌,面前的桌上還有幾份文件。他看見三郎進來,拍了拍旁邊的位子,「坐,別那麼緊張。」


三郎沒坐,直接開口。「你說能搞定簽證,什麼時候?」


「急什麼,事情在推。」


「我已經等了快三個月。」


「官府的事,急不得。」陳老闆擺擺手,把酒杯往他方向推了推,「喝一杯,放鬆。」


三郎沒有去碰那杯酒,把一個信封放在桌上。裡面是他賣掉父親送的那隻勞力士換來的錢,數了不知多少遍,每一張都數得清清楚楚。他把信封推過去,說:「說好的數目,全在這裡。」


陳老闆拿起來,拆開,掀起一角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小子,你下了血本。」他把信封收進西裝內袋,然後拍了拍三郎的肩,「事情會搞定,但你知道,你還欠我一個人情。」


「我知道。」


「人情這東西,」陳老闆笑了,那個笑讓三郎背脊有些發涼,「不一定要用錢還的。」


三郎走出酒店,站在門口的人行道上,夜風吹過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裡那股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壓下去,點燃一根菸,站了很久,才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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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言是在他意料之外的方式傳開的。


那個週末他去攤位幫淑怡,注意到旁邊幾個遊客站在她的桌子前,看了一會兒,交頭接耳說了幾句,然後走開了,什麼也沒買。他以為是普通的看看不買,後來又有幾組人,都是同樣的反應,看,竊竊私語,走。


他從旁邊繞過去,裝作路過,走到那幾個遊客身邊,耳朵往那邊側。


他聽清楚了幾個字——「日本黑道」。


他把臉上的表情管好,走回攤位,在淑怡旁邊站著,幫她把一個包裝好的珠飾遞給客人,像什麼也沒發生。等那個客人走了,淑怡低聲問他:「你剛才去哪?」


「隨便走走。」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他知道她聽過那些話,她只是比他更早決定不讓它影響自己。這讓他覺得更難受——她替他承擔了他甚至不知道她在承擔的東西。


當天收攤的時候,賣出了三件。


他們推著小車回家,一路上都沒說話,街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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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忠帶來的那張便條,是個晴天的傍晚。


三郎打開飯盒,看見那張折起來的紙,健一的字跡,幾個字而已:「最後機會,回日本。」


他把飯盒蓋回去,拿著那張紙走出公寓,在街上找到阿忠。阿忠站在轉角,點著一根菸,見三郎走過來,並沒有迴避。


「你到底是誰的管家!」三郎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有一種讓街上路人側目的力道。


阿忠把菸按熄,沒有說話。


「十二年,」三郎說,「你跟了我十二年,你送我上學,你教我怎麼打領帶,你陪我去醫院縫過三針,你他媽的是我的管家還是我爸的間諜?」


阿忠低著頭,手握著那根已經熄滅的菸,在風裡站著。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開口,聲音像是從什麼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少爺,我幫老爺,是因為他二十年前救了我全家。我欠他的,一輩子還不完。」


三郎沒有想到這句話。他站在那裡,把那張便條握在手裡,感覺手心有些涼。


「但少爺,」阿忠抬起頭,眼神是三郎沒有見過的,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懺悔還是別的什麼的東西,「我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用一輩子還一個人的債,那種日子……」他沒有說完。


三郎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風把阿忠的頭髮吹起來,他顯得比平時老一些,像是卸下了什麼,又像是加重了什麼。


最後三郎把那張便條捏成一團,轉身走了。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去你的,只是走了,留阿忠獨自站在路口,被秋風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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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怡昏倒的那天,三郎在另一條街上。


小雯的電話打來,他聽了第一句就跑起來,在人行道上穿過幾條街,闖了一個紅燈,到夜市的時候看見地上散落的珠飾,貨架翻倒了一半,小雯蹲在淑怡旁邊,抬起頭看見他,臉色很白。


醫院。候診間。走廊的燈光冷白,消毒水的氣味貼著牆壁。


醫生把他叫到走廊,說話的方式讓他的心慢慢沉下去,越說越沉,最後沉到一個他沒有去過的深度。


「腦部有異常。可能是長期疲勞的神經問題。需要住院觀察。」


「需要多久?」


「先看這幾天的檢查結果。」


「費用大概……」


醫生說了一個數字。三郎點頭,謝謝了醫生,轉身靠在走廊的牆上,把那個數字在腦子裡算了一遍。算完,再算一遍,然後閉上眼睛。


他進病房的時候,淑怡已經醒了,靠在枕頭上,點著滴,手背上貼著膠布。她見他進來,第一個反應是想坐起來,他走過去把她輕輕按下去。


「我沒事,」她說,聲音有些虛,「你不用那個表情。」


「什麼表情?」


「很嚴重的那種。」


「醫生說需要住院幾天。」


「我知道。」她拉了拉他的手,「三郎,你去吃點東西,你臉色不好。」


他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她的手冰的,他把它捂在兩手之間,感覺那些薄繭硌著他的掌心,帶著一種讓他說不出話來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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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怡的母親和弟弟小明連夜從花蓮趕來。


小明才十五歲,進病房的時候眼眶就紅了,硬撐著沒哭,走到床邊,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姐,你看起來比我想的好多了。」淑怡看著他,笑了,說:「你長高了。」他說有嗎,她說有,然後兩個人說花蓮,說鄰居家的狗生了小狗,說海邊最近有人在放風箏。三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著這一幕,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淑怡的母親拉住他的手,眼眶紅著,輕聲說:「謝謝你照顧她。」


三郎搖頭,說:「阿姨,是我沒照顧好她。」


她沒有責怪他,只是再握了握他的手,什麼也沒說,轉身去照顧淑怡了。


後來又是新的檢查結果。醫生的神情更沉,把他和母親叫到一起,說了「寄生蟲」「腦部感染」「手術」,說了成功率,說了費用。母親站在旁邊,手按住胸口,一直點頭,眼淚流下來也沒去擦。


三郎站著聽完,把每一個字都接住,壓進去。


回到病房,淑怡看著他,問:「結果怎麼說?」


他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說:「我們一起面對,別怕。」


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長的時間,然後微微點頭,把他的手握緊了一些。她沒問更多。他不知道她是相信他,還是替他承擔了她已經猜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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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醫院走廊空了,只剩遠處護理站的燈還亮著。


三郎出了病房,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口,點了根菸,讓煙霧在黑暗裡緩緩散開。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他回頭,看見阿忠,手裡提著一個便當盒,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


「你來幹什麼。」三郎說,沒有問號,聲音是平的。


「少爺,吃點東西。」阿忠把便當遞過來,沒有多說。


三郎沒有動。


「是我自己做的,」阿忠低聲說,「跟老爺沒有關係。」


三郎接過便當,打開來看,是日式燉牛肉,深褐色的醬汁,白蘿蔔燉得透明,熱氣還在。他記得那個味道,小時候冬天放學回來,阿忠在廚房裡做這個,整個家都是這個香氣。


他把便當蓋回去,說:「謝謝。」


阿忠沒說別的,轉身往走廊那頭走,背影瘦,在冷白的燈光下一步一步地遠去,像是帶著一些說不出口的東西,藏在那個背影裡,帶走了。


三郎看著他走遠,然後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還帶著溫度的便當,閉上眼睛。


窗外,台北的夜城燈火通明,秋風從玻璃縫裡透進來,帶著落葉的氣味,涼而薄。他把那個溫度握緊,站在那裡,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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