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瑞典哥登堡大學民主多樣性研究所發布第十版《民主報告》，標題直接提問：民主時代正在瓦解嗎？報告指出，全球民主水準已退回1978年的水平，半個世紀以來的民主化成果幾乎消耗殆盡。更令人震驚的是，這次領跌的不是那些向來威權的地區，而是西方民主世界本身。美國、英國、義大利的民主指標同步下滑，美國更在川普第二任期的第一年內，從「自由民主」淪為「選舉民主」，民主分數跌至1965年的水平。這是美國有史以來最大單年降幅，速度甚至比匈牙利的奧班、土耳其的艾爾多安還快上數倍。

這個時代的民主倒退有一個顯著的新特徵，它不再靠坦克和政變完成，而是穿著合法的外衣，透過選舉取得權力後，逐步拆解讓自己難以維持權力的制度，這正是政治學者所稱的「行政擴權」。國會被架空，法院被控制，媒體被威嚇，公民社會被扣上顛覆的帽子，不需要戒嚴，民主外殼還在，內裡卻已空洞。

台灣在這份全球民主評比中名列自由民主國家之列，與丹麥、挪威、瑞典同處第一梯隊，這份成績得來不易，也不應被視為理所當然，因為來自內部的分裂逐漸侵蝕台灣的民主。例如執政當局對媒體生態的干預，已引發嚴重的正當性質疑。中天電視台在換照審查過程中遭到關閉，無論外界對該台立場有何評價，這個案例留下了一個難以迴避的問題：政府是否正在透過監理機制，封閉政治上不友善的聲音？

司法的工具化同樣值得警惕。近年多起針對政治異見者、媒體或社運人士的司法調查，被外界解讀為藉由程序施壓的「查水表」文化。無論最終是否起訴，單是調查本身就足以消耗當事人的時間、金錢與精力，並向旁觀者傳遞清晰的訊號，公開批評是有代價的。

網路空間的壓力更是無所不在，有組織的側翼動員在社群平台針對批評執政黨的人士進行集體攻擊，留言洗版、人肉搜索、惡意檢舉，讓普通公民、學者乃至記者付出名譽與心理的代價。這種現象在政治上被刻意模糊處理，但它產生的寒蟬效應是真實的。當人們因為害怕成為下一個被圍剿的對象而選擇沉默，言論自由的空間就在沒有任何法律條文改變的情況下，實質地縮小了。

來自對岸的壓力固然凶險，但北京最樂見的，恰恰是台灣人自己動手拆解民主的基石。政治極化將對手定性為賣台或通敵，社群媒體的假訊息讓事實共識越來越難以建立，親政府的網路力量將異見者從公共討論驅逐，這些現象若持續惡化，終將讓民主只剩選舉的外殼，失去自由討論的靈魂。

民主從來不是靜止的狀態，需要每一代公民持續主動地選擇與守護。台灣走過威權，理應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民主到專制有多容易，專制到民主卻有多難，得來不易的民主需要多加珍惜和維護。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